东风号的黑色船头如同一柄重斧,劈开两米多高的狂乱风浪。
航行了二十分钟后,四周的海风里已经能清晰闻到一股浓重的温热腥甜味。
原本墨蓝色的海水,在船头前方出现了一条扎眼的暗红色分界线。
一条宽达十几米、由黏稠暗红血液聚成的血水带,在翻滚的波涛里蜿蜒数里,把整片海域染成了刺目的屠场。
“哗啦——!”
海面正中央突然炸起一道冲天的滔天巨浪!
一道混杂着浓稠血块与腥臭泡沫的水柱,夹带着沉闷尖锐的气流破空声,直直喷上六七米的高空,化作一片暗红色的血雨,噼里啪啦落满了东风号的前甲板。
所有水手下意识地抱头蹲下,被甲板上滚烫微咸的血水淋了一头一脸。
“呜————!”
一声沉闷、空灵、悲戚至极的宏大长鸣,在海天之间回荡开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震颤感,震得东风号几十吨重的钢板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像是一座古老的大钟在海底下被敲响。
波涛翻滚处,一个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深黑色庞然巨物,艰难地自水下翻滚而起。
体长超过十五米,圆滚滚的背脊隆起如同一座横卧在海上的小岛,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坚韧皮层,上面寄生着密密麻麻碗口大的灰白色藤壶。
一头成熟期的大座头鲸!
重量至少在三十吨开外!
“妈呀……海龙王真显灵了!”杨建国脚下一软,跌坐在甲板上,手里的大号防滑扳手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船上的老水手们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在八十年代的沿海渔民眼里,这种能轻易掀翻百吨大船的海中神物,是绝对不能靠近半步的“龙王爷”。
但此刻的“龙王爷”,却凄惨得让人触目惊心。
巨鲸那对长达五米的巨大白色胸鳍,以及原本用来破浪前进的平展尾鳍,被整整三层漆黑粗壮的钢丝巨网死死勒住。
那是外海深水走私拖网船用来清扫海床的重型高强度绝户网!
每一根网绳都有小拇指粗细,是用多股军用碳素钢丝合编而成的绞索,上面挂着锋利如刀的倒刺铅钩。
在海浪无休止的撕扯下,坚硬的钢丝已经生生割穿了巨鲸厚达十几公分的坚韧皮层,深深嵌进了粉红色的脂肪层和暗红色的肌腱骨肉深处。
随着巨鲸每一次痛苦的摆尾,深陷肉里的钢丝都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摩擦声,带出大片大片温热黏稠的鲜血。
更致命的是,这张废弃的大网后方,还拖拽着三具用来沉底定位的圆形实心生铁沉子,每一个都足有水桶粗细,沉重无比。
沉子的重力死死拽着受伤的巨鲸下沉。
下方不到二十米处,就是老龙头最凶险的水下石林,犬牙交错的花岗岩石笋像无数把倒插在海底的尖刀。
巨鲸每一次被生铁沉子扯向水底,庞大的身躯都会撞上锋利的暗礁,原本平滑的腹部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长撕裂伤,肠肚隐现。
它已经精疲力竭了。
巨大的气孔里喷出的气流越来越短促,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量的血泡。
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扁平巨大的脑袋,那只大如铜锣的深褐色巨眼微微转动,越过东风号的船舷,无力地望向站在船头的李平安。
李平安单手扶住栏杆,体内的水性感应在这一瞬间与那只巨大的眼眸无声相撞。
他的脑海猛地一震。
巨鲸的神识里没有野兽濒死的狂暴,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绝望,以及一股死死护住腹部的强烈执念。
在它那庞大圆滚的腹腔深处,一颗微小却顽强的小小生命,正在随着微弱的心跳微弱律动着。
这是一头怀了崽子的准母鲸!
它拼死在风暴里挣扎,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是为了腹中还没睁开眼睛的幼崽!
“呼——”
母鲸无力地喷出一口微弱的血雾,巨大的脑袋重重砸在海面上,庞大的身躯顺着三具生铁沉子的重量,一点一点,向着下方布满尖刀石笋的海底深渊沉了下去。
李平安弯腰甩掉了脚上的长筒水鞋,一把扯下身上的帆布外套。
他反手从后腰拔出两柄两面开刃、淬了高硬度黑钢的解缆直刃刀,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刀背。
杨建国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了李平安的大腿:“平安!你疯了啊?!那是三十吨的巨怪啊!它临死摆一下尾巴,东风号的船壳都能被拍凹进去,你肉体凡胎跳下去,当场就得被震碎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