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夫这一嗓子喊出来,喧闹的院坪瞬间陷入了死寂。
推杯换盏的声音戛然而止,老人们停下了手里的茶碗,几十个青壮汉子齐刷刷扭头看向大门口。
手扶拖拉机的黑色浓烟还未散尽。
车头大铁斗上跳下一个五十来岁、身材滚圆的胖老太太。
她身上套着一件簇新的紫红色呢子碎花大翻领大衣,脚下蹬着一双尖头带跟的人造革黑皮鞋,头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卷。
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黄铜假金链子,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正是三年前因为两袋杂面玉米,把落魄李平安连打带骂轰出门去的亲二姑李彩凤。
李彩凤身后跟着她那三十岁还游手好闲的大儿子张大宝。
张大宝留着油腻的三七分汉奸头,嘴里叼着一根带过滤嘴的便宜香烟,身上披着一件皱巴巴的假皮夹克。
身后呼啦啦跟着七八个吊儿郎当的本家远亲,有的扛着粗木棍,有的直接把装粮食的尼龙编织袋套在胳膊底下,一看就是准备来顺手牵羊的。
李彩凤双手叉着肥腰,迈开大步跨过断裂的红绸拱门。
她一边走,两只三角眼一边跟探照灯一样四处乱扫。
看着眼前贴满白瓷砖的二层小洋楼、平整开阔的水磨石水泥地,还有桌上吃剩的大花龙虾壳和大红斑鱼头,她的眼珠子里嫉妒得快要滴出血来。
“哎哟喂——!”
李彩凤猛地扯开公鸭般的破锣嗓门,一拍大腿嚎叫起来。
“老天爷开眼啊!这是发了多大的横财啊!”
她踩着高跟皮鞋几步窜到正堂台阶底下,指着院子里的八仙桌破口大骂。
“好你个李平安!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在村里起两层大洋楼,摆一百多桌大鱼大肉喂外人,连看门狗下崽都挂大红布!”
“你亲二姑住在三十里外的红旗公社,你连一辆小轿车都舍不得派去接我!”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
张大宝扔掉嘴里的半截烟头,抬脚踏上大理石台阶,直接就要往二楼的木楼梯上闯。
“大白天的吵吵啥!”
张大宝吸溜着大鼻涕,两只眼睛贪婪地盯着二楼雕花的白色铝合金大窗户。
“妈,这楼盖得排场!西头那间带阳台的套房正好朝阳,我在县城正愁没地方落脚呢,那间屋子归我了!”
说着,张大宝伸手就要去推二楼楼梯口的实木防护栅栏。
杨母在杨秀英的搀扶下从内厅走出来。
一见李彩凤那张油腻泼辣的脸,杨母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面色惨白如纸。
三年前那个寒冬腊月,李家揭不开锅,李平安发着高烧躺在漏风的破草棚里。
杨母徒步走了三十里山路去红旗公社,跪在李彩凤家门口借两袋苞米面救命。
结果李彩凤不仅连门都没让她进,还当着全村人的面,用洗脚水泼了她一身,骂李家全家是填不满的饿死鬼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