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县政府班子,专程赶来给你温锅贺喜!”
高县长的声音像大钟撞响,在宽阔的前坪上久久回荡。
张大宝两只手猛地一抖。
那根磨得尖锐锃亮的白蜡杆竹枪再也拿捏不住。
当啷一声脆响。
沉重的铁枪尖重重砸在花岗岩台阶边缘,崩出一道火星,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泥沟里。
张大宝两只膝盖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晃,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扑通一声瘫跪在地。
“高……高县长?!”
张大宝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倒抽凉气的破音。
他在县城街面上瞎混了好几年,派出所进过七八回,县政府大院的门朝哪开他比谁都清楚。
高县长那张常年出现在县广播站大喇叭和通告栏上的方正大脸,他绝不会认错!
还没等张大宝从惊骇中爬起来,第三辆上海牌大轿车的后门再次推开。
县委马书记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迈着大步跨下车门。
马书记脸上带着豪迈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稳稳站立在高县长身侧。
“平安同志,双喜临门啊!”
马书记伸出右手,紧紧握住李平安的胳膊,用力拍了拍。
“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刚定下调子,市委领导点名表扬了你们李家村的合作社!”
“今天既是新房温锅,又是喜添贵子李承业,我和高县长要是不来讨一杯纯粮酒喝,回到县委大院都坐不安稳!”
马书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高县长。
“老高,今天咱们可说好了,不带公家架子,谁不喝够三杯纯粮大曲,谁就别想上车回城!”
高县长开怀大笑。
“那是自然!李董事长的酒,喝趴下也是光荣!”
县委一把手与政府一把手,并肩立在正堂台阶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与李平安谈笑风生。
台阶正下方,王黑豹收起了手中的加重实心橡胶辊,反手插回腰后的皮套里。
他解开西装扣子,理了理领口,大步跨到台阶正前方,对着李平安躬身抱拳。
“老板!”
王黑豹的声音粗粝沉雄,压过了周围海浪的声浪。
“安保队外围巡查完毕,四十名弟兄全员在岗,周边十里地界安平无事!”
王黑豹微微侧头,眼角的刀疤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那双满是戾气的狼眼冷冷扫过地上的张大宝和李彩凤。
作为整个东海县黑白两道无人敢惹的头面人物,王黑豹在李平安面前却恭敬得像个家臣护卫。
这种绝对的服从,比任何权势的显摆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李彩凤此时整个人已经完全瘫软在泥水里。
她原本死死抱着门柱的胖胳膊滑脱在地,紫红色的呢子大衣浸透了污水,下摆裹满了烂菜叶子。
冷风顺着脖颈灌进去,她冻得上下两排假牙咯咯作响,发出细碎难听的碰撞声。
县长、县委书记、治安大队长,还有东海恶名远扬的黑豹大哥……
这些人平日里在东海县随便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晃三晃。
在红旗公社,一个乡派出所的片警就能把张大宝吓得钻床底下不敢冒头。
如今这些掌控全县生杀大权的大人物,居然全部客客气气围在自个儿这个穷侄子身旁。
李彩凤整张胖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嘴唇发青,半句话也说不利索。
她刚才还要强占二楼套房,还要逼着李平安拿出十万块巨款养老。
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在鬼门关前疯狂跳脚!
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王大队长黑着脸迈开大步,脚下的生铁大头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走到李彩凤和张大宝面前站定,右手啪的一声按在腰间的牛皮枪套上。
王大队长从上衣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带着鲜红公章的刑事传唤证,在李彩凤惊恐的眼皮底下猛地一抖。
“李彩凤!张大宝!”
王大队长面如寒铁,声音没有半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