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一根细长的水草正轻轻晃荡,水面一圈圈涟漪,散得慢,又散得静。
打那晚起,大湖上再也没人听见那个脆生生喊“妖怪来啦”的小女孩声音了。
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俩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路过村长家时,哭声突然炸开——
“老村长走喽——!!”
有人嚎得撕心裂肺,院门口灯火通明,影影绰绰全是跪着的人。
有老人捶地,有孩子懵懂抹泪,还有人把供果摆了一地。
宫新年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早料到了似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老村长其实早没了呼吸,魂魄却死死惦记着那个总提着小木棍打怪的小丫头。
临走前,硬是拉着她一起投胎去了。
第二天,宫新年又在村里待了一整天:给老村长上了香,挨个跟几个德高望重的村老交代了后事安排,第三天清晨,他就背起行囊出了门。
全村人都跟在后头送他。
“恩公,一路顺风!”
“恩公,多来坐坐啊,我家新晒的柿饼还挂着呢!”
“恩公啊——我儿子就是被那黑水妖拖走的!您替他讨回了公道,我给您磕三个响头!”
有人喊得嗓门发哑,有人攥着袖子直擦眼睛,更有人“咚”一声磕在地上,额头沾灰都不抬。
宫新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远远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等他走出村口,踏上官道,乡亲们才停下脚步,站在坡上目送。
可刚拐过路口,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乞丐,不知啥时候蹲在路边石头上,正眼巴巴盯着他。
“小杆子?你咋在这儿守着?”宫新年一怔。
小杆子没吭声,抿着嘴猛吸了下鼻子,猛地冲过来,一把把怀里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塞进他手里,转身拔腿就跑,连头都没回。
——这玩意儿,他是铁了心要送出去。
宫新年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把镜子妥妥塞进怀里。
事儿办完了,路也该继续赶了。
天还没黑透,官道上已经空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连挑担子的脚夫、吆喝的货郎,全没了踪影。
越往远处走,林子越密,耳边也开始“窸窸窣窣”响起来——像是野猫打架,又像骨头在啃,听着就让人脖颈子发凉。
这地方,终究和别的地儿不一样。
平日再横的汉子,一到日头偏西,也忍不住缩脖子、摸刀把。
为啥?因为这儿的人,谁心里都清楚:妖呀鬼呀,不是讲古瞎编的,是真能要命的东西!
信的人多,怕的人就多,怕成了习惯,反倒成了日常。
可宫新年不一样——他巴不得碰上点邪乎事儿!所以不但不绕路,还专挑黑咕隆咚、荒得掉渣的地方走。
没走多远,一片阴森森的坟岗子果然冒了出来。
枯藤缠树,断碑斜插,大小坟包挤挤挨挨,少说五六十座。
有几个土包的墓碑都快杵到路边了,上头朱砂写的字褪了色,“爱妻之墓”“先考之茔”之类,斑驳得快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