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没有灯。 江臣盛靠在墙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渗进后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把烟夹在指间,却没有再抽第二口。他还是忍不住,像一个变态一般侧过脑袋,把耳朵贴在门上,窃听屋内的动静。 门里面很安静。 一支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忽然,门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椅子被推倒,或者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江臣盛猛地直起身,手按在门板上:"陈寅?" 没有回应。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我说一遍!"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怪物!你们父子俩把我一辈子都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因为我蠢!因为我贱!因为我觉得有了孩子他就会变好!" 东西摔碎的声音接连响起。江臣盛再也忍不住了,他开始敲门:"陈寅!陈寅!开门!" 里面没有人理他。 捶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惊动了楼上楼下的住户。有人打开房门探头看,有人大声抱怨,但江臣盛什么都听不见,只顾砸着眼前的门。 "陈寅!开门!让我进去!" 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里面的所有声音忽然停了。 所有的争执、哭喊、摔砸,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江臣盛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 幻觉般的沉寂。 他屏住呼吸,"陈寅?"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只是,幻觉一般的沉寂,总归要彻底被打破的。 趴在门上的江臣盛忽然感觉门变得灼热起来,紧接着,他听到了,从门里面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江臣盛苍白着脸低下头,看见浓烟正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烟雾越来越浓,颜色也从灰白转成灰黑,最后变成了翻滚的、粘稠的黑色。 "着火了——" 黑夜里,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紧接着,整栋楼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 "着火啦!快跑!" "救命!" "咳咳——烟——好大的烟——" 狭窄的楼道里,瞬间挤满了人。男男女女捂着口鼻,疯了一样往下冲,拖鞋跑掉的、抱着孩子的、拎着湿被单的,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撞在一起,又互相搀扶着往下滚。声控灯被震得忽明忽灭,把一张张惊恐的脸映得发青。 这种老破小的房子,最怕的就是起火。线路老化,管道裸露,墙皮里塞满了易燃的东西,重重问题注定了:一旦火着起来,火势就根本控制不住。 江臣盛疯了。 陈寅还在里面。 他伸手去拉门把手,金属把手已经烫得握不住。他咬着牙,用袖子裹住手,用力一转。 门从里面反锁了。 "陈寅!"他大喊,"陈寅,开门!" 门里没有回应,只有火势呼啸的声音。 浓烟开始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弯下腰,用衣领捂住口鼻,继续撞门。 肩膀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旧的铁门纹丝不动。 "先生!先生!快走!" 有人从背后拉他。是邻居,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惊恐。 "里面还有人!"江臣盛甩开他,"我对象还在里面!" "消防员马上来了!你这样进不去的!先下楼逃命要紧!" "滚开!" 江臣盛再次撞向门板。这一次他用了全身的力气,肩膀传来剧痛,几乎感觉到碎裂。 可这门却似乎永远都打不开。 楼道里的人群开始减少,大部分人都已经成功逃到楼下。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还站在楼梯口张望,一边咳嗽一边打电话。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江臣盛跪在地上,徒劳地拍打着门板。他的手被烫伤了,他却感觉不到疼。 "陈寅……"他的声音已经嘶哑,"求求你,开门……" 火舌开始从门板的缝隙里舔舐出来。温度高得惊人,江臣盛不得不往后退,但他仍然不肯离开。 消防员终于冲了上来。 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水枪和破拆工具。 "人员都在哪里?"领头的消防员大声问。 "屋里!屋里还有两个人!"江臣盛抓着一个人的手臂,"两个人!他们在里面!门反锁了!" 消防员迅速评估情况,一部分人开始连接水带,一部分人准备破拆。 "先生,请您马上撤离到安全区域!" "我不走!"江臣盛吼道,"他还在里面!" 两个消防员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往下拖。江臣盛拼命挣扎,涕泗横流,嘴里不停地喊着陈寅的名字。可他力气再大,又如何是一群人的对手? 他被拖到了楼梯口。 "求求你们……"他的声音变成了呜咽,"救救他……里面还有人……他还在里面……" 消防员没有理他,已经投入到紧张的救援中。 江臣盛瘫坐在楼梯上,浑身发抖。他的脸被烟熏黑了,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响动。 他猛地抬起头。 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浓烟滚滚而出,然后,一个身影被几名消防员从窗口抬了出来。 江臣盛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窗口的方向冲去。但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消防员拦住了他。 那个被救出来的人被抬上了担架。江臣盛终于看清了—— 是周美英。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但身上没有明显的烧伤痕迹,看起来只是被烟呛晕了。 还有一个人呢? "还有一个人!"江臣盛瞪着眼珠子,抓住旁边一个消防员的胳膊,"里面还有一个人!他还在里面!他还没出来!" "先生,请您冷静。我们现在一直在努力搜救。" "这位女士是一直在窗边,所以营救得很顺利。屋里火势很大,我们目前还没看到另一位被困人员的情况,请您稍安勿躁。" 江臣盛跪在了地上。 他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口,傻愣愣地。 然后,他开始砰砰砰地跪地磕头。声音之大,引起了旁观人的纷纷侧目。 而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疯魔的磕着,直到额头被坚硬地板地所划破,迅速肿胀,一行血迹从他的额角伤口流下。 "陈寅……"他喃喃自语,"求求你,爬出来……爬到窗边来……" 浓烟滚滚的屋子里。 陈寅半跪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一只沉重的旧柜子,往厨房的方向推。 他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也许是母亲歇斯底里时打翻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厨房已经烧起来了。火势顺着老旧的电线和木质橱柜迅速蔓延,吞噬着它能碰到的一切。母亲站在窗边,脸色发白的看着这一切。 陈寅用湿毛巾捂着嘴,拼命把所有沉重的家具推向厨房门口,试图挡住火势的蔓延。然后示意母亲一定不要过来,就呆在原地不要动。 他后退一步,想要转身往客厅的方向跑。 但头顶的天花板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紧接着,堆放在角落里的杂物塌了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寅被卡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前后都是火。 浓烟灌进他的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视野开始模糊。 还好,妈妈刚才在窗边,被消防员抬出去了。 还好,妈妈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消防员说,屋里还有一个人。 陈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也好。 这样也好。 他不想动了。 他好累。 真的好累。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软。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想要就这么倒下去,倒在这片滚烫的、浓烟滚滚的地板上,什么都不管了。 就在这个时候。 他听见窗户外面的声音。消防车的声音,消防员说话的声音,还有—— 还有江臣盛的声音。 那个声音穿透了火焰和浓烟,传到了他的耳边。 "陈寅!爬到窗边来!陈寅!" 陈寅抬起头。 透过厨房的窗户,他看见外面有人影在晃动,有人在朝他招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有强光手电筒从窗外照进来,但在浓烟的折射下,那光变得扭曲而刺眼。 陈寅看到了,看到了自己手边,被手电光照出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平安符。 陈寅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他咬紧了牙关,把平安符抓在了手心,然后抓起地上那条已经被水浸湿的毛巾,死死咬在嘴里。最后,他撑起身子,一点一点地,匍匐着朝窗边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