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的误解与贬低,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凤喜儿心底最柔软、最自卑的角落。
少女怔怔立在原地,方才的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酸涩与落寞。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怅然与自我否定:“原来……你把我当成阿姊了。”
“也是。”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羡慕,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自卑:“像我这样平庸普通、无人在意的人,本就不会被人记住,更不会被人放在心上。世人所见、人人称颂的,从来都是阿姊。”
“她生得极美,如九天谪仙,容貌才情皆是顶尖。父皇疼她,皇兄护她,人人偏爱她,从来都是众星捧月,顺风顺水。”
“从前凤府安稳,她是被父母万般娇宠的掌上明珠;凤府变故之后,依旧有皇室怜惜庇护,举世无人敢轻辱半分。”
越说,她的声音越哽咽,细碎的抽噎声轻轻响起,水雾氤氲了双眸。
她羡慕凤兰蝶的荣光,羡慕她的坦荡无畏,羡慕她有人偏爱、有恃无恐。
心底没有半分恨意,只有满心的酸涩、不甘与浅浅的嫉妒。
同是皇家公主,命运却是云泥之别。
那些庶出子女、冷宫儿女的小心翼翼、步步维艰,那些日夜惶恐、生怕一朝不慎便获罪受罚、甚至殒命深宫的煎熬,从来都只有她自己知晓。
庞巴看着眼前少女垂首落泪、隐忍委屈的模样,骤然一怔。
他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无措。
他混迹权贵场中,见过故作柔弱博取怜悯的女子,见过骄纵跋扈恃宠而骄的贵女,见过隐忍冷漠心如磐石的宫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哭泣。
没有刻意矫揉,没有故作姿态,只有最纯粹的委屈、深埋心底的自卑,还有对旁人荣光最真切的羡慕。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人。
这根本不是万众瞩目的凤兰蝶。
这是那个生于冷宫、长于寂寥,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小公主——凤喜儿。
他心底的算计缓缓浮现。
此次庞国设宴,他本有意拉拢、试探风头正盛的兰蝶公主,却不料南宫景寸步不离,将所有人的觊觎与试探尽数隔绝,让他无从下手。
万般无奈之下,他便将目标转向了看似无害、温顺单纯的凤喜儿。
他故意认错人,故意轻薄试探,本意就是为了探查凤兰蝶与这位冷宫公主的关系。
世人皆言姐妹情深,可深宫之中,最虚的便是情谊,最薄的便是骨肉。
他想看看,凤兰蝶是否真的在意这个不起眼的妹妹,想看看这对姐妹的情谊,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表面客套、徒有虚名。
此刻,看着少女泪流满面、满心艳羡的模样,庞巴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凤喜儿对凤兰蝶,是全然的真心敬重,是发自内心的依赖与仰慕。
哪怕活在对方的光环之下,哪怕心底藏着不甘与自卑,她依旧真心唤她一声阿姊,从未滋生过半分恶毒怨怼。
只是这般纯粹温柔、敏感善良的小姑娘,生在人心叵测的皇室深宫,实在太过易碎,太过可怜。
热闹喧嚣的宫宴依旧在继续,歌舞升平,繁华依旧。
人群前方,凤兰蝶与南宫景并肩而立,眉眼温柔,岁岁安然,独享万丈荣光。
而角落之处,无人问津的少女,正悄悄藏起自己的委屈与渺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羡慕着别人光芒万丈的人生,独自咽下所有无人知晓的落寞与心酸。
这场庞国初遇,于凤喜儿而言,是一场狼狈难堪的冒犯,是一次戳中自卑的刺痛。
于庞巴而言,却是一场精准的试探,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深宫尘埃里,这般干净纯粹、易碎温柔的凤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