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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桃林归处此心安处（第2页）

“我眯一会儿。”他冲底下喊了一嗓子。

姬玄雾在底下拿脚踹了踹树干：“你下来！这树是我先看上的，要躺也是我躺！”

“你讲不讲理，我先上的树。”

“你下不下来？”

“不下。”

姬玄雾作势要爬上去，刚扒着树干，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轻得很，走走停停，似乎在犹豫。她跟暗尘对视了一眼，暗尘从树上翻身坐起来，眉梢微微挑了挑。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暗尘从树上跳下来，落到地上没什么声响。姬玄雾已经把戳仙剑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往院门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去看看”。

暗尘摆了摆手，示意她把剑收起来。他感应了一下门外的气息，没有敌意，也没有什么凌厉的灵力波动，反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味道。他走到院门前，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水蓝色纱裙的女子。

那女子站在门槛外面三尺远的地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她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盘得齐整，脸上薄施脂粉，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眼里的神色又慌又怕，像一只在暴风雪里走丢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屋檐，却不敢往里飞。

暗尘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念尘看见门开了，看见门缝里那张脸从窄变宽，从模糊变清楚，最后完完整整地落在她眼睛里，她的腿就开始抖。她想好的那些话，在路上翻来覆去背了一路的那些开场白，什么“兄长别来无恙”、什么“多年不见你还好吗”，在这一刻全忘干净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眼前这个人，站在门框里头，穿着寻常的粗布衫，头发拿根草绳随便扎着，跟当年在破庙里给她烤地瓜的那个小子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念尘才把嘴唇咬得发白了又松开，嗓子发颤地问了一句：“兄长……念儿很能干的，洗衣做饭都行。你……还愿意收留我吗？”

那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连风都停了。

念尘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看他。她心里怕得要命，怕他说“不方便”，怕他说“你回去吧”，怕他脸上露出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把她当成一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

暗尘站在门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看着她裙摆底下微微发颤的膝盖，慢慢抬起右手，伸向她的脸。

指尖快碰到她鬓角的时候，他忽然又把手收回来了，攥了攥拳头，垂回身侧。

念尘等了几息没听见回应，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看见他收手，她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里的水光开始打转，眼看就要兜不住了。

暗尘看见她那个表情，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啪”地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搂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愿意。”他嗓子有点哑，“不管念儿什么样，我都愿意。”

念尘被这一抱，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然后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散了，脸埋在他肩膀上，哇的一声哭出来。那哭声一点不体面，又响又急，跟小孩儿摔了跤似的，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他肩膀上蹭。她两只手死死揪着他后襟的布，揪得指节都泛了白，好像一松手他就能原地蒸发似的。

暗尘没催她，也没说什么“别哭了”。他就那么搂着，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偶尔低声说一句“行了行了，哭够了就行了”。

院门里头，姬玄雾本来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上正要拉开看看怎么回事。她透过门缝瞅了一眼，看见门外那两人抱成一团的阵仗，手就顿住了。她看了两息，把门轻轻合回去，转身绕到侧面窗户那边，搬了把竹椅坐下来，从窗缝里往外看。

她看了一会儿，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低声嘟囔了一句：“尘，恭喜你。你这个妹妹总算是找回来了。”

而在山道拐角处的一棵老松树后面，光无尘背靠着树干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柄当拐棍使的长剑。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传出来的哭声，又听见暗尘拍着后背说“愿意”，笑了一下，把剑往肩上一扛。

“暗尘啊暗尘。”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活得清闲。可怜我这个师妹，为你哭了多少回，半夜梳头梳到天亮。得，这一段孽缘总算画上句号了。”

他转过身来，顺着山道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喃喃了一句：“就是不知道这个句号画完之后，下一句又该怎么起头。”

山风吹过来，把他道袍的下摆吹得翻起来。远处庐阳城的轮廓在日光底下模模糊糊的，城里的烟火气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院子里头，念尘哭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嗓子都哭哑了，才慢慢止住。她从暗尘怀里退出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脸哭得通红，胭脂花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她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拿手去抹裙子上的褶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把你衣裳弄脏了。”

“这衣裳本来就是下地干活的，脏了就洗呗。”暗尘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递给她，“擦擦。鼻涕蹭我肩膀上，都快蹭到耳朵根了。”

念尘接过帕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想哭，硬忍住了，拿帕子把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暗尘往旁边让了让，冲院子里努了努嘴：“进来吧。正好，给你介绍个人。”

念尘跟着他往里走，进了院子，看见天井里站着个扛剑的女子，短打劲装，头发利利索索扎着，正冲她笑。

“这是玄雾。”暗尘说，“我媳妇。”

念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行了个礼：“嫂子好。”

姬玄雾把剑往廊下一搁，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哟，可算见着真人了。你哥天天念叨你，耳朵都给我念出茧子了。快进屋坐，我刚烧了水，泡壶茶。”

念尘被她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暗尘一眼。暗尘跟在后面，冲她做了个鬼脸，那鬼脸跟十几年前在破庙里逗她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念尘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一只麻雀，落在枝杈上东张西望。风从山坳外面灌进来，把天井里的草叶子吹得打旋儿，也把远处庐阳城方向的炊烟味儿带了过来。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神州浩土的各条战线上，仗还在打，兵还在僵。东域的修士们在修工事，西域的魔族在清点粮草，南域的舰队在海上巡弋，北域的散修在深山老林里打游击。这个世界还没有太平。

可至少在这个小小的山坳里，在这棵老桃树底下，有人把一段断了十几年的线重新接上了。

暗尘站在屋门口，看着姬玄雾拉着念尘在屋里叽叽喳喳地说话，看念尘脸上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些年在外面东奔西跑、打生打死，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正要抬脚进屋，忽然顿了一下，扭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山风正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又感应了一下，那股气息又没了。

他摇了摇头，把门带上，进了屋。

而在山道远处的一处高峰顶上，一个裹着灰袍的身影正站在崖边，拿手搭着凉棚往庐阳方向看。风把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拿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合上收好，转身消失在了山脊后面。

那本子上写的是：“庐阳，兄妹已聚。可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