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护住看台的光幕缓缓散去。","执法长老立在高台上,花白的眉毛蹙了一下,垂眸看着场中那道单薄却紧绷的身影,终究按捺未动。","赛程如何流转轮不到他越俎代庖,何况那位祖师亲传明显已强弩之末,是战是退,合该由她自己定夺。","定音钟悬在半空,未响一声,高台上亦是一片默然。","大家都在看那个坚挺着的鹅黄色身影,她的耳朵似乎还在爆炸中没缓过神来,全仗着底子在那站着,在一种动态的平衡里闭眼沉沉地缓着呼吸,没有一人敢把她赢得这么狼狈当作笑话。","练气五层啊,连着越阶挑战八层跟十层,到底是她逆天还是老祖训徒方式特别!","有晓得内幕的老弟子已经在场内用眼神找霍青与陆瑶的身影,见那二人皆是面色不虞。","从清微峰下来以后再没听过什么过人功绩,既生怨结,元婴应该是他们这辈子能达到的顶点了,不斩心魔跟自绝前路也没了分别。","可那也是元婴!出了太虚剑宗,完全是在任何一个二流宗门能混成长老的实力。一时间,这对师徒的神秘在不知不觉间又被拔高了不知几许。","片刻的静后就是轩然大波,在阵阵声援田小师叔的口号里,长老的耳廓在空气里被拨动了一下。","当即往前踏出半步,大袖一拂。","浑厚灵力裹挟着威严嗓音轰然压下,瞬间盖过满场嘈杂,在演武场上空荡开。","“肃静!”","全场霎时鸦雀无声。","他神色肃穆,朗声宣布:“此番切磋本为印证剑道、点到为止,并非生死擂台,自然也不必循那三场车轮战的旧例。”","话音一顿,他视线转向演武场中央的少女,语气陡然缓和了几分,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公允:","“田师侄连番激战,灵力损耗甚巨,便不必再守擂了。即刻下场好生调息,恢复灵力吧。”","方才在台上被肾上腺素强行压住了的经脉刺痛与灵力枯竭的酸软,如潮水般顺着四肢百骸反扑了田柳。","那点撑出来的疯劲淡了,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垂眸收剑入鞘。","周围探究、艳羡或忌惮的目光尽数被她隔绝在外,第一次体验这种灵力抽干的枯竭,脑仁一抽一抽的空疼。","执法长老亲自上前引路,神色和煦:“田师侄随老夫来吧,宗门特许你入‘小洞天’调息疗伤。”","田柳略一颔首,步子迈得依旧稳,其实只是机械的跟着声源的那个脚步动着,眼前花白的一片。","那所谓的小洞天在场边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看着像个一人高的蒙古包,两人踏入结界之中,灵光一闪便又换了一处天地。","预想中灵气氤氲、开阔幽静的洞府并未出现。","待眼前光影定格,田柳才发现,自己置身的竟是一间四面封闭的小房间,陈设极简,连扇窗棂都没有靠着四个硕大的夜明珠照亮全景,一张铺着厚软白裘的宽榻靠墙而设。","身后结界无声合拢,领路的执法长老似乎都没打算跟着她进来。","田柳立在原地,疼痛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疲惫感几乎压垮理智,舌面已经不听使唤的顶着上颚发力,靠吞咽唾液这种生理活动维持最后几分清醒。","应该不是叫她过来想睡多久睡多久的…不知站了多久,调动一点余力的她抬眼扫过室内,目光最终落在榻边矮几上——那里静静摆着一只再熟悉不过的瓷瓶。","那是不是她原本放在东厢房里的玉骨生肌膏。","田柳吊着口气拧着眉心盯那只瓷瓶看了两息,只要有一点想要思考的念头都能当场失去意识昏过去。","这份来路不明的药就这么被她接受了。","侧坐在那对着矮几,田柳心里始终存着一丝戒备,生怕有什么单向窥视向整个外界公开自己一举一动的妙处…话虽这么说,体面没什么用,她耷拉着脑袋靠脖子牵连,连抬头的力气都不想出。","不敢褪了外衣,田柳只小心翼翼地挽起一截袖口,露出被炸开了皮肤表层的小臂,指尖挑了药膏也不计较什么用量一股脑的往伤处抹。","才刚抹匀了一半,她后颈领口处的衣料骤然一紧,被人不轻不重地向后一扯。","衣领瞬间绷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拉扯感,活像提溜小鸡仔似的,硬生生拽得她仰起头,强行为整个人开了机。","尚未等她回头,药膏特有的黏腻冰凉,便直接按上了她后颈下方那片隐隐作痛的淤伤上,接着被指头大小的温热推着化开。","药膏里掺着细碎的灵草粉末,推开时带着一点粗粝的磨砂感,这药灵,上着不疼基本当场见效。","一只很大、骨骼感很强的手,正替她揉开那处她自己够不着、也压根没顾得上涂的伤。","后颈那片皮肤本就生得敏感,被他这般不轻不重地反复摩挲,细密的战栗顺着脊背一路往下窜。","田柳不自觉地高耸起肩膀想往里缩,偏生领口被他拎着卡在颈侧,往前躲也躲不开。","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像无数细小的电流钻进皮肉,生理上的本能排斥硬生生磨得她被迫清醒,不耐烦的吭着气儿。她懒得说话,意思是别烦。","她甚至做好了对方顺势再得寸进尺、直接探手进衣襟的准备。真到了那一步,就发个疯吓死这人,剑也没被拿走,什么登徒子都要吃她一击。","然而,预想中的冒犯并未落下。","指腹抹匀了后颈最后一寸药膏,一只宽大微凉的手掌隔着外衣不轻不重地贴上了她的后心。","一缕极精纯、带着沁骨清凉感的灵力透体而入,顺着她几近干涸的经脉缓缓流淌。","方才激战后被彻底掏空的筋骨,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在这股清凉灵力的滋养下迅速舒展开来,连前胸那股沉闷的钝痛都被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大半。","房间里依旧静得落针可闻。","后心那只手源源不断地输着灵力,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能最快速度替她修补暗伤,又半分不会撑伤她此刻脆弱的经脉。","田柳缺失的生命力就这么简单快速的被补了上来,清明感回归,终于想要研究后面这人是谁。","“小柳儿,如果没这瓶药,炸了这一身伤的打法,你是觉得我会帮你兜底吗?”","田柳动作微顿。","听完这句话,隐隐被激了火气上来。","她自认跟凌霄朔不是很熟,这人没边界就算了,教东西也一点老师的样子都没有,纯纯是体罚学生。","不管是做人还是做老师,他都不合格。","两个人有点距离感,她也能苟延残喘的学到真东西,这样她都认了,你让我赢我已经赢了,找什么茬来?","田柳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却没有抬头直视他,只微垂着眼睫看向前方虚空处。","从旁人角度瞧去,她低眉顺眼、脊背微敛,态度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省得再平白无故招来一顿找茬。","可垂落的眼帘之下,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却板得又臭又冷,唇角紧抿,半点受教的感激也无。","只是在一位大乘期修士的神识下,不蠢就知道这点小情绪哪有藏得住的道理——只能说明,她也根本没打算真藏,做这幅样子都是给了面子的施舍罢了。","凌霄朔低头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实则小脸臭得能刮下一层霜的模样,一时间也要被气笑了。","单独给出一处小洞天让她疗伤、又被他看不过去跟个死狗一样顺手治治,偏生一副不自知的模样——那眼神、那紧抿的唇角,竟然还跟他生了气。","非但半点感恩戴德的意思都无,反倒还嫌他多管闲事。","这种荒谬又复杂的情绪,凌霄朔实在太久没有体验过了,久到他连眼角都跟着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替她把方才掀乱的衣领慢条斯理整理妥当,紧接着,抬腿便毫不留情地朝她屁股上踹了一脚。","力道拿捏得极刁钻,半点没伤着刚替她理顺的筋骨,却足矣把人直接送出百丈开外。","眼前灵光骤闪,凌霄朔的身影连同那方封闭的小洞天瞬间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下一瞬,演武场中央空间微微一荡。","田柳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凭空跌了出来,被那一脚的余劲推着在青石地面上连连踉跄往前冲了好远,宽大的衣衫在风中猎猎翻飞,活像一只失了平衡、胡乱扑扇着翅膀的花蝴蝶,好不容易才堪堪稳住身形。","演武场四周原本正激烈响着、嘈杂得听不清字句的遥远议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高台上的执法长老瞪大了眼,台下无数伸长脖子张望的弟子们也齐齐僵在了原地,死寂一片。","不能让场子就这么干晾着,执法长老喉结狠狠滚了滚,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连方才那股威严凛然的调子都磕巴了一瞬:","“那……那直接开始下一场比武,谢沉玉,登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