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几年过去,他带领一众将士回京,一路杀到皇城。再之后的事,便是众人都知晓的了。 先帝卒,想寻仇的皇子全部处死,元靖自请剥去皇子身份驻守边关,最后只剩“元奚”一人作为傀儡,坐上皇位。 元奚捏着信纸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信息量巨大,让他的头都嗡嗡作响。 他小心翼翼将书信放回原位,还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几乎喘不上气。 震惊之后,心脏便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他仿佛能够看见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一个人苦苦挣扎。 可心疼归心疼,他还是恐惧更多。 如果这是真的,原主不就是仇人的后人吗。 而且严格说来,他也算。因为是他占据了这身份。那横亘在他与蔺承叙二人之间的不就是什么灭门之仇吗。 ……蔺承叙为自己遮风挡雨,时常照顾自己。 他之前还能心安理得,觉得这是刚穿越被捅一刀应得的补偿。 可现在……他也有些想不清楚了。 蔺承叙找原主,不会是要寻仇吧。毕竟现在有自己做皇帝,原主不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 他控制不住地害怕,害怕这么多天的相处都是一场局。 他低着头,将匣子放回暗格,再把那块砖推回原处,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做完这一切,元奚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再一次重重撞到桌子,他痛的溢出一点闷哼,随后失魂落魄走到窗边。 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元奚一愣,走到离说话声更近的窗户边,推开了一道缝隙,偷偷向外看去。 那里站着蔺承叙,和一个身穿铠甲,腰间挂着长刀的人。那人身形魁梧,元奚在早朝上见过,是一个什么大将军。 蔺承叙此时背对着御书房,大半身子都站在阴影中。 元奚屏息听着他们的交谈,若是什么朝事,他大抵都听不懂吧。 “摄政王,属下还是那句话。如今大半势力都站在您手里,世家就算再心怀鬼胎,也无法与您抗衡啊。” 蔺承叙一言不发。 元奚在心中默默点头,是啊,世家再闹也无法撼动摄政王手中的权分毫。 将军见他沉默,开始劝道:“要属下说,您最近回护陛下太多了,您对这位皇帝未免太上心了。陛下终究是元氏,不能动真情啊。” “此番春闱更是,您怎么将决定权交给皇帝了?若是更多朝臣倒向皇室那边,皇权根基稳固,您多年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元奚愣住。 “属下们愿意誓死追随您,不是为了辅佐元氏天子。”周将军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们之所以走到今日,是盼着有朝一日,由您来坐上那个位置。” 元奚怔怔看着,视线越来越模糊,他下意识眨了下眼睛,这才发现是自己在哭。 也不知道这些话蔺承叙听进去多少。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他自己走就好了,他可以退位。 元奚轻轻将窗户合上,后退离开窗边。他缓了一下情绪,背靠这冰冷的墙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聊完,蔺承叙应该就回来了,他要以这副仪态见人吗,那必定会起疑的。 他将脸上的泪擦干,匆匆往门外走。 走出门被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不知道可以往哪去,寝宫的话,蔺承叙也可以进来。 思来想去,他还是打算去看看兄长。好歹是一母同胞,他虽然是个外人,可这具身体有记忆,一靠近兄长便会安心许多。 元奚快步往太医院去,他没有听到的是,蔺承叙拂下肩上的落叶,冷道:“你多嘴了,背后议论皇帝是重罪。” 将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我这……属下也是心急了,但是,您真的要让皇帝坐稳那个位子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个都是悲惨的身世(?﹏?) 远赴林安 “属下说句不好听的,您别怪罪,说到底,您还……”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个了他的家人,他心中定然怨怼万分啊!” 良久,蔺承叙才开口,语气颇有些疲惫:“他和先帝不同。先帝的事与他无关。” 将军咬牙:“摄政王!血脉同源啊!您怎么这般糊涂,他坐的是元氏的龙椅,怎会无关!” “够了。” 蔺承叙打断他, “忠于本王,便不要多嘴置喙。朝堂之事,本王自有定论。” 将军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摄政王眼中隐隐的愤怒,终于明白……王爷是真的对皇帝动心了。 蔺承叙一甩衣袖,转身回到御书房去。 此刻元靖做到了一旁的竹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歪歪扭扭的也不好好穿。 他正在翻看着什么书。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抬眸看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摄政王欺负你了?”元靖立马放下书随手一丢。 元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搬了个椅子坐下,将脑袋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道:“兄长,我心里乱得很。” 元靖蹙了蹙眉,他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何人。他直接问道:“是因为蔺承叙?” 元奚埋着头不敢抬起来,闷闷应了一声:“嗯。”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一边是温柔待他,给他偏爱的蔺承叙,一边是父兄惨死的血海深仇。若是元靖依旧对此耿耿于怀,恨意难平,那他夹在中间,真的是十分难受。 “兄长……以前的事,你还恨他吗?” 元靖了然,轻叹一声:“我恨过他很多年。” “他凌驾皇权,亲手颠覆了元氏,杀我父兄,我无数次诅咒他不得好死。” 元奚微微抬起头,眼眶已经微红了。 元靖对他安抚地笑了一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元氏宗亲所剩无几,我早就没有至死不休的想法了。” 闻言,元奚心里沉甸甸压着的石头忽然不见了。从兄长口中亲耳听到他已经放下,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太折磨人,纠缠下去只是累人累己。”元靖又从手边翻开一本书,“血海深仇在前,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 “父亲确实做错了。若这件事换做是我,我未必会比他仁慈。” 元奚愣住了。没想到身为受害者的元靖,还会从蔺承叙的角度看。 “我现在更生气的是他拿着本该属于你的权。若是他哪天欺负你,来跟兄长告状。”元靖道。 元奚笑了:“我自认没有执掌天下的能力,现在这样挺好的。不过若他对我不好,我定然是要找兄长的。” 太好了。兄长放下了执念,不再仇恨。 可是兄长放下了,蔺承叙呢?他放下了吗? 他不知道对方纵容自己,是因为自己和原主是两个人,没有被连坐,还是……这也是一个局? 他不敢问,不敢去求证。 “兄长。”元奚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我……我有点怕他。” 元靖看向他,指了指墙角的剑:“那好,拿上它,我们去把他杀了。” “什么?”元奚懵了,“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今天才知道从前的事。” “其实兄长能看出来,他对你是不一样的。”元靖拍了拍他的肩,哈哈笑道,“怕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他如果对你不好,就来找兄长,兄长会帮你的。” 元奚含泪点了点头,有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好想这样的日子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都有些羡慕原主了。 “对了,兄长在看什么书?”元奚凑上去想看,他以为武将都不太爱看书,他很好奇曾为皇子的兄长会看什么。 古文?谋略?兵法? “这个,你要一起看吗?”元靖把书递过来。 元奚定睛一看,一字一顿读出来:“百、余、种、兵、器、大、全,附图……??” “可有意思了,快来跟我一块看吧。”元靖一撸袖子,招呼元奚一块来看。 “不不不不用了,我看看别的吧。”元奚婉拒了兄长的邀请,翻了翻桌上剩下的书。 无一例外,全是兵器图鉴。 好吧。 这一日,元奚生无可恋地待在太医院,陪元靖看了一整天的兵器书。 不过在这也是避开了宫人眼线,也避免了在路上偶遇蔺承叙的可能。 天色渐暗,皇帝却迟迟未归。 蔺承叙回到御书房时,早就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习武之人的洞察力是很高的。他刚打算坐下,余光便看到那块砖,有一点细微的变化。 砖被动过,说明里面的内容被其他人看到了。 他周身冷冽,眼中晦暗不明。他的秘密,被那个少年看见了。 他那么纯粹干净,这些血海深仇本来不打算让他看到的。像是被自己的血玷污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