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瞪他:“没有就好!加入了他俩坐地铁的环节。什么乱七八糟的…… 退避 屋内静悄悄的,细小的灰尘飞舞在日光当中。李堰抬眸,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点漆的眼瞳里映出梁稼的身影。 他正坐在床沿,一个随时可以起身就走的位置,只留线条凌厉的侧脸,梳理着长且密的卷发。这把头发今日出奇听话,不一会儿便被整齐束好,罩在了幞头中。 他梳好头,起身穿衣,转眼间又是个整齐利落的好儿郎——衣领严丝合缝地折到锁骨之上,再也看不见半点肉色。 “见还是不见?” 梁稼恨不得立马离开这两道视线,却还体谅李堰病中神思倦怠,又问了一遍。 “梁兄觉得我应当见吗?” 李堰吸吸鼻子,嗓音喑哑。 梁稼没看他,只沉声道:“修河是你的事,我不替你拿主意。” 屋内静了一瞬,李堰的呼吸声更重,却不说话了。这下梁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中又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手脚都是僵的。 片刻后,一道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梁兄生我气了么?” 病人嘶哑的嗓音配上这句话,听起来好不可怜好不委屈。梁稼不由得握拳,稳一稳心神,硬是拂去了心上那一丁点说不清的柔情。 “怎么会这么想?”他问道,“病中多思,还自己吓唬自己?” 李堰抿着唇,只感到胸腔里仿佛破了个小口子,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流走。他急于堵上,却发觉两手空空。 他抬眸望向梁稼的背影,喉头发紧,“你要不管我了吗?” 话说出口是疑问,态度却是笃定的。这几个字敲在耳侧,轻轻的,羽毛一般落下。梁稼的后背霎时绷得更紧,却在一息之间平静下来。他转过身,撩起了李堰面前的纱帐。 “哪儿就不管你了?” 梁稼撑住额头,眼睛拢在手掌之下,半掩面:“这几日没睡个囫囵觉,脑子都是木的。李大人好歹高抬贵手,放我去休息片刻。等我缓过来,咱们再商量见不见程识安的事?” 倒是他糊涂了,这几日病得昏沉整日睡觉,而梁稼可没这个清闲…… “梁兄且休息吧,”李堰收收胳膊腿儿,一双手捏出青白骨色,满怀期待地向里挪了挪,“原是我多思多虑,唐突你了。” “对不住。” 梁稼假装没看到此等鲜明的暗示,伸手摸一摸年轻人光洁的额头,笑道:“嗯,看在你还没好利索,原谅你了。” “下次再这般作态,我可不让着你了。” 说完,他转身而去。门板轻轻合拢,连一丝脚步声也听不见。 李堰眼神发空,有点儿失望。他陷在松软的被褥之中,身旁是温暖的炭火——怀远客舍唯恐怠慢了病中的贵人,连烧火都格外起劲。他躺着不动,神思却飘飘忽忽不知要往何处去。再归位时,又清醒了不少。 他慢慢琢磨着。 梁稼说得也不错,要不要见程识安,完全就是他自己的事。如何能仗着在病中,就蛮不讲理地烦扰梁兄…… 他是夜不收校尉,手下的事已然够多够忙的,能拨冗陪他到现在,已然是极大的朋友情分。 自己怎么反倒不知体谅,得寸进尺起来? 李堰暗自反省,又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 生一场病,竟同小童一般胡搅蛮缠,不依不饶了…… …… 这一日堪堪过去,一墙之隔的两位至交知己生出了浑然天成的默契。再见面时,谁也没再提起,只当是李堰病中精神恍惚,才惹出这么一场事端。 杨熹那处手脚麻利,第二日就派人送了回函。这下也不用李堰与梁稼商量要不要见程识安了——程大人直接被拎到了州府,连一句话都没再递进来。 李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睛一跳一跳地疼。他揉着太阳穴勉力去读,手上却骤然一轻。 梁稼抽过回函,清清嗓子:“头疼?” 李堰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还好……” “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还这么哆哆嗦嗦的。” 梁稼心中暗道没辙,只能撩了衣袍下摆,向床边一坐:“没得叫董其风看见,觉得是我欺负你。” 李堰登时闭上眼睛,只感觉头更疼了:“梁兄!你别和我提他!” 随信火急火燎而来的,还有一个本该在灵武留候的董其风。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不靠谱的消息,叫他听说了李堰在怀远性命垂危,马上就快不行了。 老仆人登时泪流满面,待到他连滚带爬红肿着眼赶到,却发现李堰额头上搭着块巾布,正在和谭素明玩射覆。 说是玩也不准确,谭素明压根儿不懂什么是射覆。李堰把要猜的物件藏在被子里,他便只能乱猜一顿,再根据李堰回答的“是”或“不是”继续向下猜。 董其风见此登时松了口气,叫来谭小子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心里突突直跳又老怀大慰。 原来是热惊…… 这病症,困扰多年,竟是在灵州找到了治疗的眉目。饶是李堰现在安然无恙,素来恭谨的董其风也不免肃穆了神色,一板一眼规劝道:“三爷,您这次可是太冒险了!您万一真有个好歹,可叫家中如何!” 一听家中,李堰就犯头疼,连忙道:“此事是我欠考虑,我大哥那边,你替我瞒着。” 董其风哪能如了他的愿,恨不得当即给远在长安的李垣告一状。李堰软磨硬泡好话说尽也没拿下他,心中憋一口气,用被子将头一蒙,隔绝了董其风的啰嗦。 梁稼再来时,董其风正坐在廊下煎药。看见他来,董其风起身拜谢道:“多谢梁大人搭救,若不是您,三爷恐怕没有今日。” 梁稼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问道:“你怎么出来煎药了?” “三爷一病就像小儿,我唠叨几句就不乐意听,同我闹脾气了,”董其风毫不留情地揭了李堰的老底,“您进去,可得劝劝他。” 于是乎,梁稼从被子里挖出一个好悬把自己捂死的李大人,又顾念着他头脑昏沉,替他读起了回函。 他看着李堰如此受宠若惊的表情,不禁回想起那日,深觉也做得过了些,实不应当。 这小子几乎聪敏到了一种慧极必伤的境地,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比他大了七岁多,马上三十的年纪,用明大夫的话说“年近而立”,怎么还能因为一点情致,做出近乎于迁怒的事来? 那一点微妙的情致,若隐若现似有似无,他那时似乎摸到一点头绪,现在又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仿佛草原上的暗箭一般飘忽不定,梁稼只本能地感到陌生与凶险。敌暗我明之下,便强迫自己不去深究,下意识地要退。 但不料这一退,就退出李堰的委屈与不安来。 罢了!又不当真是敕戎人的暗箭!也不至于一退千里。 只在自己心中有数,一切如旧,莫叫他伤心就是了。 梁稼不知第多少次在心中感叹,真是败给李堰了。 但好在李大人在灵州也呆不长,再有两三个月,无论何事何情,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想通这点,梁稼长出一口气,念起了回函。 杨熹一如既往地不客气,先把怀远上下负责河渠事的大小官吏、河工与工长处置一遍,以律论处罚俸、左迁和下狱。至于程识安,则是最恐怖的留中亲审,待罪不发。 李堰首当其冲,又被罚俸半年。 梁稼叹一口气,哭笑不得:“你这一年,真算是做白工。俸禄被罚得一点不剩,杨熹也真是狠。光看着溃堤了,你们抢修得当的事,不作数吗?” “功过相抵,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