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最好不要太远,也但愿,我活过这一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就是现代时差的原理啦,计算关键就是同一计时方式。至于铜更漏到底有没有误差……就当它没有吧!(点头) 小李老师下回不许这么聪明了,快把作者累死了…… 阿莫浑:我叛逃了。 小李:开盒冬季草场中请稍候…… 惹谁别惹知识分子,是这个道理。 “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出自司马迁的《史记-匈奴列传》 解析(三) 赵无垢在子时初拎着测平器回了帐篷。梁稼还在慢悠悠画第二张地图,李堰则正在和一个一拃长的木玩意儿较劲。 听见脚步声,梁稼抬起头道:“你回来了,怎么耽搁那么久?” 赵无垢将测平器交给李堰,解释道:“我是觉得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厢兵那边向来人多口杂,我便亲自找了一趟,又按照李大人的要求,加长到同你身高一致。” 李堰看一看更漏的时刻,道谢一声,拎起测平器和木玩意儿,自去校场准备,路过赵无垢时顺带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审视弄得赵校尉一头雾水。 赵无垢搓搓冻僵的手指,去看梁稼的地图,其上略去了武略府各关口、长城与地势起伏,只留一个城门做象征。向北是大青山和狼山,此处为灵州边军巡逻侦察的北界,再向北至阴山主脉,就算深入高云原腹地,大多时候要直面敕戎王庭,则只有夜不收会舍命前往。至于跨过阴山再向北,是前朝受降城与折冲府,废弃多年,早无人前去。 “也只能如此了……” 梁稼放下笔,指着图上沟壑纵横的阴山:“阴山的形势图多年不曾更改过,现在这一版还是前朝传下来的,也不够详尽。” 赵无垢叹气道:“没办法,总不能指望着,你们夜不收这么点人,把阴山从东到西摸一遍。何况阴山之中废旧的寨堡工事,早就没人记得到底在何处。” “若我是阿图烈,一定会在背风南麓山谷中过冬,最好还有些房屋。” “那可就海了去了。” 梁稼捏一捏眉心,语气沉沉:“前朝鼎盛之时,莫说阴山,就是再北的受降城和折冲府,也只是第二重防线而已。他们到底在阴山中建了多少工事,此刻能供敕戎人避风过冬,谁说得准?” “所以阿莫浑带来的消息,尤为重要。若李堰真能推算出位置,哪怕只有一片范围……” “你告诉了他多少?”赵无垢打断他,“这两张地图,也都是给他看的?” 梁稼心头一滞,默然不语。 赵无垢当即明白过来,压低了声音斥道:“梁稼,你糊涂了!当年徐飞策……” “他不是徐飞策!” 梁稼双目晶亮,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挤出一句话:“他一定不会是徐飞策那种人,我相信他。” “我管他是什么人!不是军户,我就不会信任!” 赵无垢怒道:“他算了数给你,左右就是画圆的事,我们自己也能做!” “赵无垢,”梁稼握紧双拳,神色严厉,“我再说一遍,他……他不是徐飞策!这次是我们请人家帮忙,断没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呵,你倒是敞亮,”赵无垢环抱双手,面色不善,“但愿这小子,别辜负你的信任。” “不会的……” 梁稼仿佛骤然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慢慢陷在椅子中,喃喃道:“他不会的,我信他。” 信?! 这个字放在梁稼身上,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赵无垢闻言,猛得转过身来,好似第一天认识梁稼:“你疯了?!他做了什么值得你如此?” “……很多事。” 梁稼抬手遮住眼睛,缓缓道。 “你!” 赵无垢怒喝一声,皱着眉,面色极复杂。 “你认真的?” 梁稼垂着头,仿佛没听见一般。 赵无垢见他这副样子,顿时沉默下来,思前想后,终于勉强道:“罢了,也就是你为他作保,我这是信你一次。但要是他真像徐飞策……” “他但凡有一丝里通外敌的可能,不劳你动手。” 梁稼眸中精光一线,于昏暗之中杀气四溢:“他若背叛我,我就亲自了结他。” 赵无垢哼笑一声,讽道:“朝廷命官,你能说杀就杀?” 梁稼不再说话,手指攥着桌角,额边青筋暴起。 赵无垢这混账东西,专挑戳他心的话说! 他试图将“徐飞策”这三个字同自己隔开,但血淋淋的过去又翻起腥气,一路蔓延至脚下,即将打碎那一点拼尽全力凝起来的信任。 呼吸又急又重,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去推演那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所有人,从一开始便看错了李堰。 他是敕戎的奸细,伪装得天衣无缝,骗得了灵州上下,所有人的信任,甚至骗过了李秀月,骗过了杨熹。 又或者,朝廷本就……要毁了灵州,毁了他们。 背后阴风袭来,他不住打了个哆嗦,猛得回头看去—— 李堰正挑着帐帘,呼唤道:“都准备好了,二位出来吧。” 这一声呼唤仿佛水入滚油,呲啦一声,迸溅出满室滚烫。 梁稼倏忽而动,给赵无垢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拉着李堰卷出了帐篷。 天顶一片星河灿烂,月亮高悬,将人与物的影子压缩成脚下一点。借着微光,李堰见梁稼眼底淡红,神色出奇凶悍,看得他一愣,心中陡生不安。 “李堰,你答应我一件事,”梁稼一字一顿,眸光明灭,似乎正在和什么看不见的恶鬼搏斗。 “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李堰忙握住他冰凉的手,拢在袖中,低声道:“你说,我答应。” 长风呼啸着,或许是从大青山来,或许是从更遥远的北边来,带着雪的冰凉,钻透了厚实的衣衫。梁稼的手背正贴着年轻人温热的小臂,轻轻颤抖着。 “你永远,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灵州……” 话没说完,梁稼只感觉眼前一花,便落入了一片坚实的温暖中——李堰骤然抱住了他,顺着那根突出锋利的脊骨,一点一点捋下去。 “梁稼,你在发抖。” 水流般沉静的声音响彻耳畔,是那个承诺。 “我答应你,永远不背叛你,不背叛灵州。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李堰轻轻拍着他的肩,早已愈合的旧伤霎时抽痛着。 “我不是徐飞策,你要信任我……但怀疑我也没关系。只要你需要,我会一次一次向你保证。” “直到你完全相信我。梁兄,你不要害怕。” “都过去了……” 一声声轻柔的絮叨,终于将梁稼几近撕裂的神魂又拼凑起来。他如木雕一般垂着头,抵着李堰的肩窝剧烈喘息。半晌后理智归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什么。 因为十多年前的旧事,因为徐飞策那个畜生,而怀疑李堰! 梁稼心中陡生一股微妙的屈辱。那点怀疑,折辱了这个风光霁月的年轻人,也折辱了自己——哪怕李堰做了这么多,哪怕他绝无可能是敕戎细作,自己仍然会因为一句话,一个早该死了八百年的人,抽疯了一样怀疑他! 心头热血一滴一滴洒落下来,梁稼严酷地质问着自己。 你的爱与信任,就这么脆弱? 又或者,你真的爱他吗? 他牙关打架,双唇颤颤,嗓音中满是哽咽,好似垂死挣扎的鸟雀。 “对不住啊……李堰,是我不好。我又发疯了,我怀疑你……” “你不要说对不起,”李堰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话,“错在徐飞策,错在敕戎人。你不要责怪自己。” “梁兄,你一直很好。怀疑我,也没错。不多疑的人做不了夜不收校尉,不是吗?” “你……原谅我……” 李堰叹息着,轻轻抚着梁稼冰凉的后颈,哄小孩一般拍了拍他的背。 “梁兄,不说对不起,也不说原谅。” “我从来没怪过你。” “哎……若是能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看,能安你的心,就好了。” 李堰轻声呢喃着,梁稼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月色如纱如雾,笼罩着交颈相拥的两个人。怀中的身躯慢慢止住了颤抖,李堰方才松开,柔声问道:“好一点了?” 梁稼退开一步,双手捂着脸,声音发闷:“别误了观星的时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且去找赵无垢……” “我不,”李堰打断他,“你来帮我。你要帮我找到敕戎人的草场。” 梁稼霎时一愣,片刻后无言垂下双手,一双眼睛鲜红,泪水滑落,摔碎在了风中。 那双黑眼睛亮如星辰,透着永不磨灭的光彩与温柔。 梁稼久久注视着他,而后低声道:“好。我们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