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袁元奇道:“年轻人嘛,心事无非就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但这俩,哪个和你都不沾边啊!” 他扯过一张纸,抄起笔,威胁似的落下,再看李堰,问道:“真不说?” 李堰依旧沉默着,窝在椅子中一动不动。 “那我可就自己看了。” 老头儿从袖子中掏出一把圆规,铺好纸,慢腾腾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画下了一个同心圆。 李堰一见便知袁师要做什么,颇为无奈道:“我不信这个,您别白费功夫了。” 袁元却笑呵呵,手下不停:“星宿又不会因你信或不信而失了行进方位。” “快点,你的生辰。” 李堰不情不愿报了,随即看着袁师手下渐渐成型的七政四余二十八宿。 这是太史令的又一看家本领。老人家曾多次想将这套占星之法传给他,奈何李堰脾气比驴倔,说不信就绝对不信。 师徒二人为此争执过几次,最终还是袁师包容了学生的坚持。 一如他不强求李堰入太史监一般。 好一阵子,袁元才直起身子,吹干笔墨。 纸上满篇花的东西,李堰一概看不懂,却又不想拂了老师的好意,便问道:“您看出什么了?” 哪知袁师没了声音,盯着自己排出来的星宿看了半晌,难以置信喃喃道。 “见鬼了你!” 李堰大为不解。 “金曜会妻,木曜扶命,计都退照……” 袁元捋着胡须,斥道:“傻小子,红鸾星动,听得懂吗?” “我……” 李堰瞪大了眼,尚来不及反驳,就见袁师一脸嬉笑,没大没小极不稳重地伸过手臂。像揉搓什么小动物一样,揉搓着小徒弟的发髻。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同我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该有的感情互动和进展都会有的 他俩谈不上作者比谁都着急 解释一下上一章李师傅的脑回路: 自己为什么感到惊讶→自己身边没有这种人 梁哥并不惊讶俩男的能在一起→他见过这种人,可能身边就有 李定方和叶擎原来是军队里的上下级→军队里这种事可能不少→没准儿有人追过梁哥,所以他才不觉得俩男的在一起有啥奇怪的 over 经验主义害死人啊 红鸾星(二) 李堰浑身僵直,嘴唇一开一合像离了水要断气儿的鱼。 “我……没……” 他头一回感到老师的话如此难以理解,半晌方从胸腔里挤出一句微弱的反驳。 袁元却只当没听见,抄起那张纸,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嘀咕。 自打太上皇退位后,他许久不曾正儿八经占星过,此刻技痒难耐,外加小徒弟讷讷不老实,问不出一句实话…… 太史令大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来断了。 李堰要拦他:“袁师,您别……” 袁元一挥手给他闷了回去,抄起笔专心算着相位。 而后,老人家渐渐瞪大了眼,眉梢眼角的皱纹撑开,尽显错愕—— 火落官禄、金临迁移、月居福德、土守妻位得计都相照。 外加流年金曜会妻,木曜扶命,计都退照。 这何止是红鸾星动?! “李堰,你同老师说实话,你在灵州……” 袁元艰难抬头,深吸一口气,问道:“是遇见什么人了?” 遇见的人,那可太多了。但要说最要紧的,却只有一位。 李堰又想起那个荒诞的梦,不仅气闷,闭上眼极不敬师长地沉默。 片刻后又没事找事端起茶杯喝茶,一张脸几乎要埋到杯子里。 袁元见他死了心不说,冷笑一声,随后半分面子也没给他留。 “你自己想不起来是灵州哪家的姑娘?那我来说,你听着。” 他弹一弹纸,甄别道。 “这人年长于你,性子略古怪些。出身不大好,家中少时不幸,父兄应当有人是边军。” 李堰面上一片空白寂静,仿佛被什么神仙妙法抽走了魂魄,如精致人偶一般坐着。 老头儿却没打算放过他,追问道:“不对,火曜刚猛,这女子本人就是边军。但灵州有女军户不假,可有女边军……” 话还没问完,只听得“啪啦”一声脆响。李堰手中的薄瓷茶杯落下,溅起一地碎白水渍狼藉。 他蜷缩一下空落落的手指,猛得抬头,唇齿间滚过一些奇怪的音节,却不成字句。 袁元见他如此,乘胜追击道:“计都退照,情启先而应迟。” 他咧嘴一笑,连胡须快乐得抖动:“你小子,早喜欢上人家了吧!” 李堰此刻已听不到袁师旁的念叨。自第一句话说完,他眼前便全是梁稼的身影。 边军,年长于自己,性子古怪,少时不幸…… 倘若在灵州当真有如此人物来对应他的命运,那一定会是梁稼。 他也只允许这个人是梁稼。 但是……但是! 他们不是挚友吗?如何在袁师口中,梁兄倒要成了他的妻子! “不对,这不对……” 李堰喃喃道:“我对梁兄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 “梁兄?” 袁元挑挑眉,双臂环抱:“是个男人……那就怪不得了!” “男人是边军,就不奇怪了。” “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呗!我又不是那群酸儒,还能因此怪你不成?” 在长安中见惯了风流韵事的老人家一脸淡然,又劝道:“太学里挺多这样的,兄弟朋友处着处着变夫妻了。你没看出来?那群找你答疑解惑的学生,我看得有一半都另有所图!” 什么图不图的! 李堰只觉得袁师疯了,而他自己也不大正常,忙不迭反驳道:“我和梁兄,生死倚靠性命相托……” “你这什么话?”袁师笑眯眯地问,“谁同你说过,夫妻之间不能生死倚靠性命相托了?” 李堰骤然被问住,喉头一哽,再说不出半分反驳的话——遍历典籍掌故,好像是没人说过。 “哎,人家叫你看上,也是倒霉了!” 袁元长叹一声,愁眉不展:“想你老师我,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的俊郎君,追求者如过江之鲫。怎么偏偏教出你这么个呆子来?!” “不是分不清友爱和喜爱吗?倘若那人明天成亲了,和别的男人成亲了,往后和你君子之交淡如水了,你们俩动如参商了!你作何想?” “你是替他感到高兴呢?还是遗恨于同他成亲的人不是自己呢?” 老人家抱怨完又笑起来,言辞却犀利近乎刻薄。 他吹着茶盏上的浮沫,心满意足靠回椅背上,面上却不免有些惆怅,念叨道:“我原先还想着,替你寻个聪明品行好的女子。今日看看你这命局,木曜守命,紫炁扶身……还是算了,别祸害人家姑娘。” “边军就边军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粗野是粗野一些,但你喜欢是最要紧的,总好过孤独终老呢!” 李堰一片呆滞,已然听不见其他,脑中直直回响着黄钟大吕一般的两个问题—— 我是替梁兄感到高兴呢?还是遗恨于同他成亲的人不是自己呢? 千头万绪盘踞,额角青筋欢快地跳着。李堰闭了眼,只能记起自己由那个梦中惊醒时的愤怒。 那人算什么,有什么能耐!也配追求梁兄! 仿佛梁稼此人千好万好,非得是个圣人神仙,才配得上这独一无二的英雄。 那么我呢? 李堰扪心自问,我可配得上他…… 袁元看着小徒弟素来沉静工整的面容乍明乍晦,眼神风云变幻,脑中似有天人交战,一瞬便有了答案。 “如果只是兄弟情谊,你要想这么半天?” 他幽幽道:“小子,缘分不等人呐!” 缘分不等人……难道我要将梁稼让给别人?! 一道念头惊雷似得炸开,由着经络传遍四肢百骸,激得指尖隐隐发麻。 哪怕配不上,谁还能拦得住我试一试吗! “我……我喜欢他!” 李堰双瞳紧缩如针,喃喃道:“我喜欢梁兄,我要追求他……我要娶他!” 他抹一把脸,眉头紧锁,仿佛想通了一切,猛得站起身要走。 “你上哪儿去!” 袁元大惊,直叫道:“他现在又不在长安!” “我回灵州!” 袁元一把扯住这冒失的年轻人,斥道:“你疯了!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天子供奉!哪有无诏出长安的道理,不活了!” 李堰的脑筋转得飞快,立刻道:“我去请旨,就说灵州的河渠出了差子……” “那你是连累得大家一起别活了!” 袁元怒道:“寻常聪明死你,这种大事上你给我犯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