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影影绰绰的交谈声,石料木料的拖拽声——天气稍好一时,万山关一众军卒的当务之急便是修补关城与长城。 而与抢修溃口不同,北长城一线断没有先堆料填上,以待后来慢慢修缮的机会,需得一气呵成,将防线在敕戎突骑下一次南下之前补成原先的样子。 他不管曹三月,专程到此亲自警戒,就是恐怕敕戎人一不做二不休,失心疯了此时再南下。 一道前来万山关的,还有十二个夜不收,此刻都乔装改扮,经由赵无垢安排,混进了戍卫或修缮的队伍中。 但愿别有异动,大家都老实些。 梁稼一边想着,一边挽起裤脚,撕下了糊着膝盖内外的膏药。 骨头缝里丝丝缕缕的湿冷酸胀如影随形,不至于行动不得,却无比烦扰。可惜,再用药用热水皆收效不大,但此时枕戈待旦,实在不是能吃还魂止痛的时候…… 要是李堰在就好了。 梁稼长长叹了一口气,呈大字瘫在榻上抻了抻手脚,复滚起身来燃了蜡烛,在烛火之下一根指头宽的地方插进一枚铜钱。 半个时辰……就睡半个时辰。 他迷迷糊糊想着,蜷起身子,渐渐坠入昏黑。 作者有话说: 小李:梁兄是一个心肠很好脾气很好很会哄人的人 赵校尉:?你谈的真是梁稼? 收网(三) 曹三月回到家中,褪去一身湿漉漉的外披,母亲便拄着杖迎上来。 老妇人粗糙的手摸一摸儿子凌乱的鬓角,泪眼婆娑。 “三月,回来了,回来就好……” “你这一走小一个月,家里都很担心你。娘还以为你……” 老妇哽咽,复泣不成声。 曹三月看看躲在内院的一众弟妹,身影匆匆,又摸上自己的脸,只觉手心一片冷热潮湿。他眨眨通红的眼睛,又听母亲讷讷道。 “三月,你是做什么去了?我听街坊说,咱们府里在抓人……你告诉娘,这不干你的事吧?” 母亲搓着一双干枯似冬日僵死树枝的手,期期艾艾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 “你爹走得早,你弟弟也没了……做娘的没有别的念想,只求咱们一家子,能平平安安。” 曹三月僵直着脊背,拍了拍母亲的手,喉间堵着一团被雨水泡透的棉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 他嗫嚅着,上前一步,俯下身抱住了佝偻瘦弱的老人。 “您别多心,我走这一趟,和府里抓人没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喃喃道:“你去年升了旅帅,冬天又有朝廷的粮食,咱家再不过原先揭不开锅的日子。三月,你要好好的……” 母亲这话说来无心,却似钟鼓鸣响,齐齐振动自曹三月耳畔。他连心虚尚且顾不得,含糊一句,甩脱了母亲的手,急急向后院奔去。 门帘一掀,半大的少男少女们纷纷围上来,叽叽喳喳问候道。 “大哥,你上哪儿去了?娘没日没夜给你念佛呢,可担心死我们了!” “是不是北边又有什么战事?大哥没受伤吧?” 曹三月看着雏鸟一般的轻快的弟妹,面上柔和些许,摸摸他们脸颊,淡淡道。 “没事,别瞎操心了……” 手下的触感却有些奇怪,不似从前暄软。曹三月皱着眉,抱起最小的弟弟掂量一下,问道。 “怎么轻了这么些?家中是不是……” 弟妹们一个接一个,肩膀挨着肩膀站在院子里,双手绞着,吭哧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那便肯定是有事了! 曹三月乱眉紧绞,提高声音道:“怎么回事,说啊?!” 小弟被吓了一跳,怔怔打了个喷嚏,两行清涕自鼻孔留下,又被吸了回去。 曹三月将他放下,问最大的弟弟道:“你说!” “也……也没什么。” 曹金锁心虚道:“就是前些日子,娘和小弟病了,得花钱去请大夫抓药。小弟的病麻烦些,拖了些时日,家中就……” “但娘说了!大哥现在是旅帅了!等下一月的饷钱发下来,就又会好起来了!” “左右娘和小弟的病快好了,我们不想让大哥心烦,才想着先不跟你说。” 曹三月在外没个好脾气,回家对上家里人,也算不得太和蔼。曹六月死后,他与剩下的弟妹能差出个七八岁。自曹家的一众小屁孩有记忆起,大哥便总是一副忙碌的样子,在家中说一不二,极具气魄。 曹金锁解释完,又低着头不作声,似乎预备着被曹三月劈头盖脸一顿骂。 等了好长时间,却只等来一句沉沉叹息。 曹三月犹豫一瞬,眼神中似闪过什么少年人看不懂的决绝。他摸摸弟弟的脑门儿,出奇温柔道。 “对,娘说得对。等到这个月来了饷钱,就……” 小弟欢呼一声,懵懵懂懂抱上大哥的腿,流着鼻涕仰着头,问曹三月。 “大哥,发了饷,我能有麦糖和蜂蜜吃吗!!” 去年腊月过小年,小孩儿窝在母亲怀中,头一回舌尖上沾了点甜味。有人告诉他,这是糖瓜,算不得什么顶顶好的甜食。 “若是能有一抿麦糖,或者一勺蜂蜜,含在嘴里,那才叫美呢!” 集市上唱故事的男人一甩拨浪鼓,脚下打着拍子,慢悠悠哼道:“想当年,金马银戟玉笼头,麦糖瓦片驼奶墙……” 小孩儿听得懵懵懂懂,问母亲:“阿娘,他说得是什么?” 母亲粗糙的手指摩挲过他幼嫩的脸,又疼又痒。 “从前的好日子吧,娘也不知道,娘是从没赶上过……” 小孩儿点了点头,便不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摸着母亲怀中的铜板,悄悄问:“娘,咱能去糖摊子上看看么?” 只是曹母生来节俭,断是不肯在吃食上画着冤枉钱,最终还是曹三月年前下了值,掏钱让弟妹们甜了甜嘴巴。 筷子尖上沾着蜂蜜,小孩们舔着筷子尖不肯撒嘴,含含糊糊说着。 “谢谢大哥!大哥最好了!” 曹三月终于露出一个笑,抱臂看着弟妹们满院子撒欢儿,又听母亲忧心忡忡。 “三月……你这,你告诉娘,哪儿来的这么些钱?你是不是……” 曹三月听得心头一震,忙搪塞道:“这不是过年了,儿子手上有些赏钱,这点糖水还是供得起。” 曹母神色十分迟疑,明摆着便是不信。 “娘!” 曹三月心中惴惴,却转瞬想好了一个借口。 “儿子做伍长戍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校尉在年前升我做了旅帅,还赐了赏钱。从今往后,每个月的钱饷再也短不了。您放心好了!” 河间府从未有过一个校尉升曹三月做旅帅,但曹母无从知晓这等谎话,便当了真,不再过问家中多出来的钱粮到底从何而来。 这回小弟生病,请来的大夫开了苦药,叫三副煎做一副,能好得快一些。 小孩舌头灵,甫一沾药汤,便憋得满面通红。大夫看着也不忍心,摸摸下巴上的山羊胡,说道。 “家中又什么甜味儿的东西,果脯,麦糖,或者蜂蜜,给孩子润一润嘴也好。” …… 如今,曹三月只是低头看着小弟,理理小童披散的头发,轻轻道。 “好,等这个月有钱了,大哥给你买糖吃去。” 这话说完,他出乎意料扯出一个笑脸,却裹着一身湿透的外袍中衣,大步跨进了自己房中。 门板吱呀合拢,母亲拄着拐自前院挪进来,一见紧闭的房门,登时叹气道。 “别烦扰你们大哥,他在外奔波这些日子,想来是累了……” “那……那我的糖!” 金锁一把捂了弟弟的嘴,斥道:“叫嚷什么!就衬着你馋!” 天上不再落雨,屋外嘀嘀咕咕的人声方一字不落传进了曹三月耳中。 他坐在榻上,双手搂着膝盖,将自己缩做一团。 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问自己道。 爹死了,娘老了,曹家有他一个滚在沙场上,满身血尘,就足够了。 我需要钱,他们能给我钱,能叫我给娘买上最好的药,给弟妹们买来甜丝丝的零嘴。 我难道……还能有别的办法么? 曹三月眸光一凝,自心底涌起些堪比报复的快意。心脏被撕裂两半,中间结着盈盈一汪金黄的蜂蜜。 怪不得我,怪不得我! 他这样想道。 曹三月不知在榻上枯坐了几时,终于慢腾腾起了身,来到桌前,燃起烛火。 夜色之中,那豆暖黄的光亮轻轻拢做窗纸上的一团光晕,摇曳跳动,又转眼熄灭了。 待到月上中天,家人皆安置就寝,曹三月方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翻墙而出。 “来了!” 秦千秋神色灼灼,冲属下比了个两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