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完全这么论。昔日我在神策军中,官职也不显扬,却因是定国公的亲随长史,也能越过品级调动很多人。” “杭一苇是叛将出身,行事从来谨小慎微。你如今是陛下亲授的参事,兼之检校宫中供奉,杨大人又是你的顶头上司……” “这同杨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李堰问。 叶擎:“你可能不大清楚,杨大人是皇后娘娘的堂兄。二位自小亲厚,陛下与娘娘的婚事,便是杨大人努力撮合的。” “你说,杭一苇有可能不给你面子么?” 李堰委实吃了一惊,想想杨大人如此圆润的体态,贤名远播的皇后娘娘也跟着沾亲带故地富态起来…… 他赶忙挥去脑海中有点儿大不敬的念头,复而斟酌道:“好,到时若有不测,还请叶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自然。” 叶擎于心底长长叹一口气,说不上是劳累还是如何。 那阵挥之不去的心悸再次袭来,他手指轻轻蜷缩,要摸上腰间的酒囊。 又倏尔停住。 算了…… 他有些烦闷。 不喝了。 差事在身,不能喝酒。 …… 几年的酗酒并没损害叶长史的记性——或者说,他从没敢忘记过去的事。 而杭一苇也未曾改变,仍然是他记忆中,夔州那个谨小慎微的粮官。 饶是有诸多不解,但一见陛下圣旨与杨熹这个总长的手书,杭刺史顿一点头,问道。 “李参事有什么打算?” 李堰展开一张忻州段汾水支流的简图:“杨大人的指示是分段勘察,灵州那侧的旧东渠已经开工,下官一路至此,是带人来勘测末段,核验是否具备通水开工的条件。” “如此……” 杭一苇放下笔,终于打量起了眼前的年轻人。 一路向东止于此,想必是风尘仆仆,这李堰却衣着工整,鬓发妥帖,浓黑的眼中不见一丝倦色,一张掷果盈车的面上透着点不耐烦的倨傲冷淡。 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杭一苇实在拿不准这是个年少有为的天才,还是个不知哪个豪族中来混差事的小少爷,但陛下金口亲封,也容不得他猜东猜西。 他换了一张温和的笑脸,又拾起笔:“既然是替陛下办差,自然是李参事需要什么,某便支持什么。” 听到这话,那张冷然的神仙面上终于绽开丁点暖意。 “忻州正值秋收,此事耽误不得。但勘测之事也拖不得,最迟九月中旬,下官便得回灵州复命。所以……” 他停顿片刻:“我来时,见河中淤积,河岸垮塌,需得简要修整过后,再行勘测事宜。请发当下农闲之人,自负口粮前来此以供驱遣调度。” “现今颗粒归仓的便只有秀容一县,定襄收了一半。大约现有两千五百人可供调动……李参事要多少人?” “先征一千二百人,”李堰看了一眼挂在杭一苇身后的舆图,“大约八百人疏浚筑堤,四百人转运粮草。这些人家中若有能动手编木笼制沙袋的老弱妇孺,也可一并前来,不会短了吃穿。” “这……” 杭一苇有些错愕:“恐怕粮食供应不上。” 李堰眸光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叶擎便道:“杭大人,粮食若不够,便再自两县征调。您是忻州刺史,难道还指望着李大人替您操劳这事?” 杭一苇的眉头顿时锁住,刚想呵斥这不知好歹前来插话的副官一句,却被李堰锋利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喉中一哽,气恼之间又隐约觉得这道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他瞪着叶擎,李堰看着他,淡淡道:“杭大人,我的副官心直口快,如若冒犯了您,我代为赔个不是。” 那双黑漆漆的瞳仁近乎布满了眼白,日光自背后照射,压得影子直直落在了杭一苇的案头。 杭一苇心头突得一跳。 “粮草的事,还要请您多上心。” 李堰轻轻绽开了一个笑,眼底仍是冰凌一片。 他轻声细语:“毕竟是陛下的旨意,杨大人亲自督办的差事。望杭大人,别为难下官啊。” “……李参事言重了。” 如此目光之下,杭一苇恍然有些发毛,只得道:“都是替陛下办差尽忠,某岂有为难您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人经此一役,全部开始学习职场小技巧! 李秀月是皇帝手下最好用的先锋官,冲阵打仗很厉害,粮草和后勤一般有人给他操持,他不用操心。所以现在显得插不上话了。这个时候在恶补后勤知识。 叶擎基本是李定方的大总管,所有后勤转运,官场交际他都管,所以是个多面手。这个时候在解除心理障碍。 李堰是点子王最强大脑,三分钟一个新idea三天一个新系统,某一个或几个领域的天才,剩下的领域还在摸索学习。这个时候在练习摆官威。 秦千秋是梁稼暗中属意的下一任夜不收头领,所以派他出来跟着高人们学习一下除了军务以外的事。这个时候在认真观摩兼处理情报。 烛火 “行啊,李大人。” 李秀月略有些没大没小:“这不是挺会的,我看杭一苇都有些怕你。” “狐假虎威而已。” 杭一苇丝毫不敢怠慢李堰、叶擎与李秀月,将他们安置在官舍之内。另外乔装改扮而来的二百军卒,则分出一百五十人由秦千秋带领沿河布控,仅有五十人进了州府来保三位大人的安全。 进了屋,李堰一瞬之间洗去了面上冷冰冰的威严,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儒雅的年轻人。 “他哪是怕我?不过全赖陛下与杨大人。” 叶擎猛灌一口酒,笑着道:“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 “逆着日光,他或许看不大清楚,”李秀月道,“若认出你了,岂有不相认的道理?” 叶擎这两日总算攒够一些精神开始生气,此刻看他就烦,赶苍蝇似挥一挥手,问李堰道:“什么时候给灵州回信?” 李堰:“今晚写出来,明天一早找秦旅帅发走。我记下日子,看这次一来一回要多久。” 说着,他起身告辞,回屋动笔去了。 叶擎自然知道除了公文,李堰还有一封家信没回,便没多留他。片刻之后,屋中便只剩下他与李秀月大眼瞪小眼。 “……李都统,请回吧。” 李秀月迤然起身,啧啧摇头:“哎,你这个脾气,难怪定国公受不了你。” 正着问不出来,他又开始攻心为上。自军营里学来的那点本事,除了战场上,此刻尽数交代给叶擎了。 只不过二人师出一宗,叶擎又怎会上当,一拂袖起身,拎着自己的包袱,将这间客房让给了李秀月。 “叶擎。” 李都统突然极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若当真心里还有他,就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叶擎沉默着停下脚步,留下一个背影,似是洗耳恭听。 “你也知道,天下兴许没有常胜将军。” 李秀月道:“这个冬天要做什么,你也清楚。万一他有个好歹,你同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在争吵么?” “……他不会出事的,他可是李明远。” “你若乐意自欺欺人,那便自欺欺人。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你个多年的老光棍,你又懂什么?” “我恰恰就是什么都懂,才是多年的老光棍。” 李秀月站起身,越过他,呵呵一笑:“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可不乐意死后还听见有人为我哭哭啼啼披麻戴孝的。” “若是再有人替我伤心欲绝,那就更为不必了。” 他行至门前,抱臂回首,一副风流潇洒的劲儿。 “等到仗打完了,我安定下来,再考虑这等俗事吧!” “那恐怕要再过很久,”叶擎冷冷道。 “再过十年,我也超不过将军现在的年纪……你嫌弃他了么?” 李秀月故作惊讶:“啊呀,你该不会是嫌弃他年长吧?” “……别说了,你出去,留我个清净,行不行?” 李秀月一抬眉头,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果然走了。 门板轻轻合拢,一旁的桌上摆了铜镜,照出一张颓唐疲倦的脸。 叶擎呆呆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他自知长了一张扔在人堆里便寻不见的平凡面容,少年时或许还称得上清秀,但一过三十,便只剩下了庸碌的沧桑。 加之近年来饮酒,面色更是灰白惨淡,将曾经的精气神丢到九霄之外了。 ……也不知道明远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叶擎有些气堵,啪得一声扣上了铜镜。屋内彻底安静下来,但见细小的尘埃在夕阳之中飞旋。 忻州与灵州虽同为边地,却有迥乎不同的两种命运。百年前自灵州发兵的诸多军头,有的南下至关中,有的则东出至于河东地——拿下此地,向正南可包卷中原入洛阳擒龙,向西则可直走龙门与潼关取陈朝陪都长安,分走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