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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第1页)

长安派来吃拿卡要的酒囊饭袋尚且不够,如今又是个毛都没长齐,出身世家的小兔崽子……  他突然上前,拉住李堰的领子向下拽。  落针可闻的寂静校场上,二人头颈交叠。温热的吐息洒在耳畔,尘土血腥味中还有点儿草木的甜意。  李堰浑身僵直。  梁稼上手捏捏他通红的耳尖,压低声音嘲弄着。  “颍川李家出身,二十一岁的八品主事。跟瓷人儿一样,你这脸特招长安的贵人们喜欢吧……”  “是在长安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给你扔到灵州来送死了?”  陈伤  饶是李堰素日涵养再好,乍闻如此轻佻的揣测,也有心同梁稼争辩几句。不过余光向四下一扫——没有上峰发话,恶梅岭上下几百号人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堰不欲在士卒面前展示长安主事与边军校尉的针锋相对,只得恨恨甩袖。  那机灵旅帅见状,朝被训懵了的校尉耳语几句。吴平如梦初醒,忙不迭收队,带人清查损耗修补城墙去了。  偌大的校场上渐渐只剩下李堰与梁稼两个人。  梁稼早就松了手,退开一步抱臂看着李堰。他比李堰稍矮一些,如此距离难免要微微仰头。  李堰终于正视这双狭长上挑的眼睛。  战场上升起的黑烟还没散去,月亮被掩住,撤走的兵卒熄了火把,于是落日时分亮比熔金的眼睛彻底黯淡下来。  平心而论,若是擦去脸上的血污烽烟,再梳整头发,梁稼应当也是个齐整儿郎。只不过边地的风沙岁月不饶人,将一张原本俊朗的面容雕琢得粗糙,额角生出丝丝缕缕的白发。  李堰垂下眼睛,描摹着梁稼隐于黑夜的模糊轮廓。  “梁校尉,今日擅登恶梅岭,是我之过。您要军法处置,我莫不听从。”  “但要为给我下马威而牵连他人,就大可不必,那士卒也是无心之过。”  “还有一点,我在太学学算两年,考过明算科,方才得了水司主事的职位。此来灵州,是遵陛下圣旨前来整修水利,谈不上什么得不得罪人。”  李堰忍住嘴角伤口的抽痛,挤出个冷淡的笑,却在中途变形,看起来更像幼虎呲牙。  “从城墙上将我捉下来,是您尽夜不收的本职,原是误会一场。”  “猜测我的官职来由,却叫我费解……该不会是以己度人吧?”  李堰颇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特点——说话不大过脑。有人管这叫心性清静天然,但更多人管这叫讷于人事俗情。他在太学里摸爬滚打两年,与在魁山时相比虽显得略通人性了,但冷不丁问出一句话来,还是叫人摸不清是好话还是坏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  梁稼没闹明白什么度人不度人的,但他本也不是文秀才,懒得再问,只两指并拢朝斜下指,手背向外挥了挥。  是个不耐烦的赶人动作。  他冷哼一声,吊儿郎当冲李堰笑一笑:“李大人,那卒子是犯了军规挨罚,你要真心疼他,早不该来此?费什么劲在这假惺惺猫哭耗子!”  “你!”李堰真有些愤怒了,平生二十一年,竟没见过这么会冤枉人的混账,“如此想我,你也太不讲道理!”  哪想梁稼还没冤枉完:“我凡把从长安来的官老爷想得最坏,十个里面有十个不是冤枉的。明日回灵州府,你修你的渠,我戍我的边,大概是再见不着的。”  “我怎么猜,也碍不着你。”  他顿了顿,吹一声口哨,不远处的黑影一动。  那里从始至终卧着一匹极安静的马。  骏马快步过来,轻声打个响鼻,头颈垂下腻在梁稼怀里蹭。  梁稼捋着它的鬃毛,轻轻扯缰绳,翻身上马。  “行了,李主事,回去歇着吧。明日辰时三刻你同我们一起回灵州……”  “长安命官若是在保静再出什么事儿,吴平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没再管李堰如何,径直催马离去。  李堰仍站在原地。大风终于吹开了笼罩恶梅岭的烟雾,弦月羞答答拨云而出,却还没有北斗七星亮堂。  寂静的夜里,寒风拂过,热血褪去,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他突然意识到,梁稼的马用布裹了蹄子,来也无声,去也无声。  ……  一片昏黑中,只有远处街角的灯笼还闪着昏暗的黄。马儿踢踢踏踏,向那一丝光亮走去。  梁稼松下了紧绷的脊背,一点一点吐出胸中淤积的浊气,慢慢伏在马背上。  黄昏的混战没让他新添伤口,但周身的旧伤却绝不绕了他。细密的疼痛沿着骨缝和筋络传遍了全身,寒意如钢针一般扎穿了后脑。他瑟缩着闭上眼,又看见那些折断的骨头,白森森的,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  是来接我了吗?  他强撑着摸出纸包,倒一把药丸往嘴里送。甜腻的花香混着冰凉的薄荷,呛得他直皱眉,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渐渐的,周身疼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蔓延的麻痹感。  “明老头配的药确实管用……他总唠叨我不能多吃,说吃多了伤心肺活不久。”  梁稼曲着僵硬的手指,低声冲马儿念叨。  “哑巴,我又看见他们了。你说我明天就死了,好不好?最好能死在梦里,啥罪都不受。”  马儿停住脚步,嘶鸣一声。不知是在告诉主人它其实不是哑巴,还是在阻止主人荒唐的想法。  “好啦……说说而已。校尉怯战自尽是大罪,我不能连累别人。”  他拍了拍哑巴的脖子,唤来它一声不满的响鼻。  ——————  九月初的灵州入夜后不算暖和,客舍怕怠慢了长安来的贵人,早早热了炕。  李堰却迟迟未睡。  黄昏时分那旅帅说的话还萦绕在他耳畔。  “这差事苦得很,干这行的要么是穷怕了拿命养家的,要么就是和敕戎有血仇的军户遗孤。”  梁稼十四岁就上了战场,那副混不吝样子也不像家中穷苦,便是军户遗孤了……  军户……  彼时征召人手去灵州修渠的圣旨刚下,大哥李垣就连忙传信,警告他别热血上头冲动行事,但千说万说还是没拦住。  李堰自告奋勇北上灵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长安。吏部的同僚都笑着拍拍李垣的肩膀,说李主事的弟弟也成了李主事,颍川李家不愧是世代清流,不出山则已,出了山就都是忠公体国的贤良才子啊。  李垣没工夫搭理这群酒囊饭袋的阴阳怪气,把李堰叫过来臭骂一通,怪他以身犯险。  “你要在灵州出了事儿,我怎么同父亲母亲,小叔叔和孟姨娘交代!”  李堰撇撇嘴:“父亲母亲那边儿你帮我瞒着就是。我这修河算数的手艺就是在魁山上和小叔叔他们学的,他那边儿不用交代。我娘去得早,晚间我画个符同她说说……”  “你还贫嘴!”  李垣恨恨一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边境军镇都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军户从百十年起就同朝廷不对付,见了长安去的官员更是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  “从太上皇到如今陛下,每年十一月都派天子特使都亲赴塞北,哪个回来不是一肚子气,大言边军粗鄙行事莽野不通人言。”  “你还上赶着受罪去!”  “……那也不看看去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李堰顶撞一句,“我都恨不得把这群太上皇手下的禄蠹剁了扔渭河里,更别说边军了。”  ……  行事莽野。  这四个字也不算冤枉了梁稼。  唇角额头的擦伤仍有些刺痛,又叫他想起城墙上的箭雨。  敕戎来犯,他能缩在碉楼里保全性命,那些与他差不多年纪的边军却得冲上去迎敌。运气好的得以身免,运气不好的就殒命岭上。  更别提那群夜不收,一出塞十几日个把月,像高飞的风筝。若是线断了,就不知道要坠落到广袤草原的哪个角落上,尸骨无存。  这些有名的没名的边军,从生到死,呈到州府或长安的帅案上,不过是几个潦草的数字。  李堰打了个寒颤。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宗门里师长对他念叨这些。  可每年下山治黄,看着被淹没的成片村庄,垮掉的堤坝和哀嚎的黎庶。他总要问,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活不下去,难道都叫上魁山修道吗?  凭什么有些人就合该去死呢?  师长们不答,他也就渐渐不再问,只有小叔叔李缄叹着气,仙风道骨地摸摸他的头。  “我就知道魁山留不下你,等机缘到了,你下山看看吧。”  李堰蜷缩在被子里,肺腑间有些抽痛的难受,  他觉得有些不忍,却说不清是对何人何事。  迷迷糊糊间,他只想着,若是梁稼不在言语上继续冒犯,他就心胸宽大些,彻底原谅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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