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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页(第1页)

……  试试什么?  屋外天光大亮,梁稼从深黑的漩涡中挣扎醒来,长发乱糟糟铺了满床。昨夜的梦境吉光片羽般闪过,比睡醒打结的头发更叫人烦恼。记不得具体有些什么,总之还是离不开死伤,还多一个黑眼睛的小子。  他愣着,随后给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把那张漂亮得天怒人怨又扰人清梦的脸从脑壳里彻底敲出去。  李堰……李堰人呢?!  堂屋另一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呼吸声,更没有人下床走动的声音。想来是年轻人觉少精力旺盛,已经早早起来不知去了哪里。  梁稼翻身坐起,背后隐隐又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也真是混不吝,昨夜刚拆了地头蛇的台,今天就敢独自满城乱逛,是真不怕有哪个艺高人胆大的,从背后给他一镐,叫他魂魄归西酆都再会了。  李堰这脑子……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梁稼咬着绳子急匆匆束了头发,抓了衣服一裹,拎着刀就出去找人。  年纪比梁稼还大两三岁的木门在大力推动下吱呀作响,廊下正坐着个人,听到声响便回过头来。  李堰手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怀里揣了带银签的竹筒与信盒,想来是正在写信。  一见梁稼这副急着上门索命的架势,他不住喉结一滚,有些紧张。  大早上起来,谁又惹着他了?  “你……”  梁稼隔着门框同李堰大眼瞪小眼,张着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小子脸颊上还带着早起被风吹出来的红晕,一双眼睛又明又亮,丝毫看不出昨晚熬到后半夜的疲态。他心中有些微妙的不是滋味,充血后的眼睛还有些酸胀,见风便眨,湿热着,好像又要流下泪水来。  他一边抬着头,一边冲李堰招招手:“进来,冻不死你的!”  李堰乖乖随他进屋,待到房门合拢后,才慢腾腾说上一句:“梁校尉,早。”  “你怎么穿了我的衣服?”  梁稼一僵,低头看去。身上这件外袍比他自己的衣服长一些,走动间微微拖在地上,阳光照过金紫一片,领口袖边绣镶八卦,正是李堰昨晚穿出去的那件。只不过昨夜李堰是反着穿的,深色缝面朝外,这才没认出来。  他也不含糊,三两下脱了衣服叠好,又去找自己的外袍:“着急出门,忘了昨晚把衣服烧了,随便扯了一件……”  “这是,你的法袍?不影响吧?”  梁稼飞快换上一件绛红圆领袍,布料厚实挺阔,衬得他气色好了不少。  终于不是那堆棕黑灰了。李堰把信塞好,默默感慨着梁校尉的衣品,上手摸一摸那件尤带体温的法袍,竟有些失望。  “不影响……,”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是法袍,但我本就不会术法。”  梁稼奇道:“你不是道士么?昨晚都快和陆饶斗起来了,居然不会术法?”  这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故事了。眼见梁稼好奇,李堰也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拿腔拿调:“我没受箓,算不得道士。至于为什么……”  “兴许我哪日心情不错,便告诉你了。”  梁稼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记小账的人,提高了嗓门训他:“个小没良心的!我刚才真是白担心你……”  “合着你乱糟糟出门,是为了寻我去?”  他看着梁稼:“担心我么?”  “那不然呢?”梁稼白他一眼,“昨晚刚惹了陆家,今天就大摇大摆出门当活靶子去?我又不在,真遇上拦路截杀的,你跑都跑不掉!”  “陆家杀了我,就是要同皇帝作对,”李堰胸有成竹,“谅他们没那个胆子。”  “你小子是不是傻?”  梁稼恨铁不成钢,一掌拍在他脑袋上,没敢使劲,怕真把李主事敲傻了。  “是,陆家在此经营百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忌惮朝廷不敢对你动手。但回乐县里还有那么些平头百姓呢?家里遭了大灾,全家就剩他一口子。你毁了他们‘仙长’的大祭,难保有光脚不怕穿鞋的。到时弄死你再自尽,或者咬死无人指使……”  他话没说完,捞起抵门的木棍,拉着李堰摸到一处墙根,猛敲三下。  墙外顿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像是猎物四散奔逃。  “你说,这些人是蹲这儿打马吊呢?还是找着机会准备给你一闷棍呢?”  李堰被训得蔫头耷脑,嘴却不闲着:“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人?”  梁稼:“我没聋,听得见。”  “真以为自己昨晚做了英雄么?你倒是看看,全回乐上下,有哪个领情?”  制衡  李堰早没了刚刚的运筹帷幄,血色从脸颊上褪去。他垂着头,肩背下塌,整个人像打了霜的胡瓜。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没想过会如此。”  梁稼受不得他这副样子,只长叹一口气,敲敲他的后腰。  “行了,挺起来。垂头丧气做给谁看?”  “我又没怪你……”  他正色道:“哪怕陆家手段残暴居心叵测,饥荒当前,回乐的百姓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如陆饶一般,能给他们希望的人了。”  李堰:“希望?装神弄鬼算什么希望?潜坝就是陆家毁掉的,难道不是他们带来的绝收?哪怕他陆饶昨夜把全灵州的人杀了祭给六天,水坝不修,来年该大旱大旱,该蝗灾蝗灾,屁用没有!”  ?  梁稼有些惊讶地抬眼,棕色的睫毛浓密纤长,根根分明地挑着阳光的色彩。  ……看来是真委屈,都说出这种话了。  不是,他委屈什么?  梁稼百思不得其解,却又狠不下心来骂他,只好拿着这辈子的全部耐性,掰开揉碎了讲:“陆家破坏水坝,操纵水利,装神弄鬼。你看来是哄骗百姓,但他们自己未必觉得上当受骗。  “哪怕有不信邪的,你又要他们如何做?在回乐县,陆饶可是仙长。”  他接着说:“你再想想,那对老夫妻,两个孩子的父母,甚至于当年的方杰,为什么要把家人卖掉?”  “还不是为了一口吃的?大灾之年,朝廷发下的赈济被层层盘剥,落到百姓手中,能剩下几碗稻谷,都算长安的钦差大发善心。家中有人饿得快死了,此时拿他们去和陆家换粮食,好歹对付过这个冬天,再看陆饶跳一顿不知真假的大神,心里又觉得明年能有指望……”  他看着眼前人脑子不带拐弯的倔劲儿,又叹一口气:“李堰,你告诉我。你一个外来人,突然冒出来,说些语焉不详的话,凭什么能让他们舍了陆家,和你走?”  “哪怕你磨破了嘴皮子,他们也不会信什么今冬修渠,来年丰收的承诺。万一没修好,你拍拍屁股走人,他们能仰仗的,从来都只有陆家。”  祖祖辈辈忍饥挨饿,在敕戎人的刀下苟延残喘,几乎没人能看到生命中第四十年的太阳。这里的人们能做的太少太少,或许将性命寄托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是同握不住的未来和解的唯一方法。  “这边的世道就这个样子,我们在此留不了几日,你也不用费那个心思和六天故气斗法。”  梁稼把话说尽,起身要走,却被拉住了腰带。  一低头,李堰正巴巴看着他,眼圈还有点红。  “又怎么了?祖宗?”  梁稼无奈又坐下:“有话能不能好好说,别做这种样子给我看。”  李堰吸了吸鼻子,心头的堵塞一直蔓延到嗓子,声音发涩:“对不住……”  梁稼一巴掌给他捂回去:“停,咱聊点别的?”  都说了没怪你了。  李堰把一骨碌道歉含在嘴里囫囵咽下,又问:“若我把渠修好了呢?他们会不会信?”  “这我不知道,”梁稼搭着他的肩,哂笑,“或许要到明年秋收再见分晓。”  “到时候你回长安高升了,他们不信你又能如何?”  这话问住了李堰,他垂着眼,似乎是在考虑该当如何。又顺杆爬一般攀上梁稼的手臂,感受着掌中坚硬的骨骼。  梁稼瞅着他这个沮丧的样子,一时也软了心肠,一动不动叫他拉着——多大的人了,怎么发呆还得拽着别人,生怕被落下似的。  良久,李堰才慢吞吞又开口:“信我做什么?仰仗陆家,仰仗我,都不如仰仗他们自己。”  “求天求地,拜神拜仙祈求丰收,都不如实实在在把灌渠修了。水一跑起来,大家自然有的吃喝。”  “师门里总讲,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但我倒觉得是……  “天道无常,人道渡人。”  他慢慢起身,那点犹疑脆弱从他面上一点点剥落,神像拂去尘埃,则又光彩照人。  梁稼却听不太懂这些话,只觉得四个字又四个字,云里雾里从他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他从没什么不耻下问的求知欲,只抽出手臂,又倚着柱子没个站相。  “好了,文化人,大道理留着下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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