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半空中腾起,远远来看,是浮空引火的秘法。 李堰再转身踏罡步,衣摆上流畅的绣线如青鸟飞旋。大风将符灰吹散在天地间,连同那道清正威严的咒语。 “元始有敕,普告诸天。震山摧岳,腾云沸川。威灵速降,招集群仙。令持在手,水镇吾权。下令谨奉真符,恭伸召请碧落玄梵太育明神帝君,碧落玄梵四大神王,天一林符使,闻令召命,火急降临,存至坛前,授以天犬,分明如对,随意役遣!”【1】 他又自怀中抛出一串符咒,在风中宛若一条黄色的游龙。一支火簇袭来,游龙变成火龙,熊熊燃烧。 随着火龙化为灰烬,响箭直上云霄,引得众人纷纷抬头。 于此同时,李堰大喝一声:“来!” 梁稼收回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明亮的圆月。亥时三刻已至,夜空中却还没有天狗的踪迹。 他心头一紧,看向李堰。这人仍在不慌不忙地念咒,对岸的陆饶欣喜若狂,也顾不上思索,急忙舞动手中响鼓,高喊道:“六天护我!剿灭天狗,诛杀不臣!” 清脆的铃声阵阵作响,围在他身边的人群,却骤然惊叫出声。 “月……月亮被吃了!” 是个沙哑沧桑的老人,由他的儿子搀扶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忙磕头。 周遭毛骨悚然,随着他跪倒,人阵就此坍塌了一小片。 陆饶不敢抬头望月,只看向河对岸的李堰,便又听得金玉相振的一声。 “诛!” 天狗似乎真的听从李堰的号令,慢慢吞噬着皎洁的月光。陆饶急声颂着妖歌,却不能阻拦天地黯淡无光。 越来越多的人诚惶诚恐匍匐在地,此刻也顾不上别的,只祈祷着—— “神仙……别杀我!” 于帛鸣也吓得快跪了,幸而梁稼及时拽了他一把。他撑着刀腿脚发软,颤颤巍巍问:“老大……老大,李大人不会杀我们吧?” 梁稼被他哆嗦得心烦,轻轻给他一巴掌,正好拍在脖子上:“你再问,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月面上的暗影逐渐扩大,将银光压成细细一道弦,明暗交错间,影部泛起血红的微芒。 竟是血月! 若说天狗食月就足够引起恐慌,那么十年难遇的血月,更是煞气汹涌,大为凶险。 不过此时此刻,正是老天相助! 李堰的眸子骤然一亮,立马改了主意,断喝道:“月面有血,是天狗撕咬六天之痕迹!陆饶,你助六天,能使其伤痕痊愈吗?” 陆饶吓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鼓都忘记挥舞。最后的盘算也落空了——从前,他也见过天狗食月,无论多么大的阵仗,月面的阴影总会在天亮前消失。就算李堰成功召来天狗,他还能编点什么六天震怒,亲自迎敌杀退天狗的鬼话搪塞。 但现在月面有血!而他全然不知道如何能使血色消退。 周围的信众更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只剩下他身侧的零星几个人两股战战勉强直立。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长及地面的大氅绊倒,猛然坐在了地上。 尖利的碎石扎到手中,抬起一看,满掌鲜血滴滴答答正向下流。 完了……全完了! 从前粉饰仪仗的华服,如今成了他落败的最后一笔。 …… 李堰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是在催战天狗。终于,月亮已完全被覆盖在血红的阴影下。 宣平二年十月十六日,子时一刻,灵州月食,食甚! 他喘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准备的经文念得差不多,再念回一遍恐被人发觉,索性以颍川方言从头背起了《星经》。 这是魁山开蒙的读物,不料想十多年后,还能在遥远的灵州再助他一臂之力。 昏暗夜色下,于帛鸣彻底跌坐在地上。梁稼燃了火把,跨过猎猎作响的三清幡,穿过血红的朱砂字,一步一步来到李堰身边。 他低声道:“陆饶完了。” 李堰这才注意到,陆大仙长已经摔倒在地。 他嘴上不停,将一串符咒塞在梁稼手中,接过了火把。 梁稼会意,又搭弓射箭,将篆符射到对岸,紧接着以火簇点燃。 烈火蜿蜒而行,乍明复乍灭,彻底烧断了陆饶最后的胆气。 当啷一声,响鼓滚落,他呛咳着,几乎要将心肺吐出来。 “仙长!您不要紧吧!” 那边人群中传出一声高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沉沉血色之下,陆饶怒极攻心,于众目睽睽中,狼狈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一岸,李堰念了快一个时辰的咒,仍是中气十足:“陆饶已遭反噬!六天败落息亡。” “邪祟已除,尔等若真心悔改,我便奏请祖师,不究尔等之罪!” 此话一出,战战兢兢的百姓总算找到了救星,连忙呼喊认错。李堰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仙样子,他点燃了三面魂幡,沉默不语,直至宽大的黄纸化为灰烬。 “祖师心善,不究罪愆,尔等且去!” 那边的人们将信将疑,壮着胆子问:“神仙大人!敢问天狗何时离去……” 李堰端着姿态,装模做样掐算片刻:“天狗此时正吞噬六天的尸骸,已经渐渐远去,丑时左右便会彻底离开。若不信,尔等大可留在此地见证。” 百姓哪还敢在此挑战,纷纷叩首求饶。 ……怎么还跪? 不是说了不死人吗? 李堰怔愣一瞬,梁稼察觉,赶紧拦住了他。 “到此为止,不要说话,你快走。” 再多说话,这个神仙扮相就端不住了!哪有那么话痨的神仙? 李堰照做,大步跨出法阵,梁稼紧随其后,顺便捡了个勉强回神的于帛鸣。 ……夜不收也能吓成这样? 李堰要帮忙搀一把,却听见梁稼在训他。 “起来,真丢人。” 丢人的于帛鸣蔫蔫地跟在后面远去,再吹一声哨,浑身漆黑的夜不收便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冲梁稼行礼,又看李堰,个顶个有点哆嗦。 真是一群丢人的东西! 梁稼忍不住扶额叹气:“收队,明日巳时回乐大营见。” 接着,他转向李堰,眼瞳中央一点黑色扩得极大,遮住了向来显眼的金色。他一扯李堰的手,胡乱掐着摸不懂的脉。 “血月?这也是你算到的?”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玄一碧落大梵五雷秘法》,原文没有“授以天犬”这句。 此章节的一切仪轨都是作者瞎编的,毕竟李堰的目的是唬人,又不是真的做法。 血月全食在2025年的9月份有一场,肉眼观看还是很震撼的。具体成因应该是什么大气折射散射之类的,相当科学。 陆仙长的心理素质太烂,将信将疑之间把自己吓没了……他本人就是个半吊子神棍,真信有六天(只不过自己学艺不精所以召不出来),也真信李堰能牵来天狗。 今夜之后,李堰发现自己的称呼变成了“神仙大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是得给大家补补数学,他这样想。 and颖川大概在现在的河南,…… 小李:中嘞! (bhi) 蠢作者终于弄明白了什么是中级,以后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及时回复了给眼熟id的宝宝们发了红包,数量不大请笑纳,如有没收到红包,但之前留过评论或雷或营养液的宝宝请在此条戳戳我 神仙 “……倒不是,”李堰知他尚不肯全信,遂老实交代,“这个真是天助我也。” “没什么你想的做法反噬,莫要担心” 还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梁稼上下打量他,见除了声音沙哑外,还是个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好人,这才将将放下心来。 哑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此刻腻歪在梁稼身边左挤右挤,嘴里还叼着安乐的缰绳。 李堰目瞪口呆,指着哑巴:“它怎么还有这个本事?” 梁稼解下自己的水囊扔过去,翻身上马:“神仙大人找机会再点化一下,没准儿就能开口说话了。” 李堰猛灌几口水,引得肺腑升上一线凉气。子夜时分寒风若刀,割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丝丝缕缕的刺痛,他曲了曲僵硬的手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首望去,回乐百姓仍成片地跪在灰蒙蒙的大地上,向着尚未远去的天狗或他不住叩头。与从前并无二至,无非是多了个俯首的对象。夜风撕扯着模糊的人声,他又想起来那个荒唐的称呼——神仙大人。 今夜过后,他倒是成了和陆饶并驾齐驱的神棍了…… 简直荒唐。 如此光怪陆离的错乱竟让李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心头发堵喉咙口发涩。良久,他拧上水囊,才憋出一句。 “不是神仙,别这么叫我。” 他掩饰着眉目间的淡淡郁色,神情有些低落,仿佛刚刚败落的不是陆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