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想这些,他告诫自己。 冬日大雪皑皑,方道虎与杨熹疯了才会派夜不收去送死!梁兄不过是处置军务去,没准儿明日……就能来怀远见他了。 …… 胡工手脚麻利,溃堤(一) 李堰轻装简行而来,就是不欲惊动太多人,但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他扔在一众人中,虽同民夫河工一般不修边幅,但毕竟长了一张光彩夺目的脸。这几日昼夜颠倒睡眠不足,反倒更显出些琉璃般,好物不坚的美丽。 很快,黄河同明渠两岸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近几日总现身忙碌的,年轻得出奇的漂亮郎君,就是传说中能操纵天象,由陛下派来整修水利的李大人。 “……我是不是还得庆幸,这传来传去的,好歹还记住我是个工部主事?” 李堰披着裘衣,缩在板房中大口喝药。柴胡防风这二位驱寒安神的老冤家呛得他直犯恶心,却还是在顾改川关切的目光下,捧着碗一口干了。 顾改川道:“李大人有通神的本领,是好事啊,怎么大家替你宣传一二,反倒不乐意了?” 李堰堪堪咽下最后一口,不顾嘴里发苦发涩的怪味,着急解释:“要宣传也是宣传我算学好制图精、聪明绝顶办差负责,把我传成个跳大神的,还是不太对吧?” “扑哧”一声轻笑,是一旁奉药的谭素明。 这小子实在活分好动,贺绳近日在同张三山一起比对治河稿的残卷,没空管教他,才给他送来怀远。正巧遇上要病不病的李堰,谭小子便自告奋勇,照顾起来。 “李大人!不是我笑的!” 谭素明连忙此地无银三百量,要往顾改川身后躲。 李堰瞪着他,恨恨将碗往小几上一磕:“那是我聋了?你等着回去抄书的!” 工地上备着应急的药材自然比不上隆盛堂的品质,但胜在量大管饱。这一碗药下去,都能听见自己胃里摇晃的水声,李堰好不容易缓过这股恶心劲儿,又道:“顾工,我真没事!” 顾改川呵呵笑道:“李大人,老夫在博州那么多年,凡是在河边见到你这种面色白里泛青,双唇发红眼神涣散的人,就知道是要伤寒了。也就多亏你身体底子好,这么折腾才没事。现在早喝药预防起来,总比再受了寒发高热好。” 李堰心虚地转转眼珠,四下乱瞟,没吱声。 那日被迫在板房中左等右等,等来了新挡板稳稳站立一个时辰,要不是最后被浮冰撞翻,还能继续坚持的好消息。不消吩咐,胡工便带人挑灯夜战,量产去了。 李堰哪儿能闲下来,便又调集几位河工,蹲在凸岸一侧研究起了挑淤的事儿。 怀远河段靠南,土层结冻更轻,挑淤难度不大。从这里开始试验,也是他们一干人探讨出的结果。 顾改川那两日正忙着协调布置间隔三里的应急仓库,再见李堰之时,他便是这么一副面色青白的样子。 顾改川生怕他在自己这处有个好歹,忙将人捉回板房,看着喝药。今日第二碗药灌下去,总算见青气有消退的趋势,这才放下心来。 “李大人,您人到了就好,有拿不准的我们自会来商讨请示。挑淤试验您吩咐一声,我也寻人去办,实在犯不上事事到场。” 他长叹一口气,低声道:“我同黄河处了一辈子,见过博州的长安的大小官吏,也有十几个,您是第一个叫我打心眼儿里佩服的官儿。我也同您说两句实话,您别不爱听。” 李堰点点头:“您有话直说。” “我知您十来岁就做这番事业,亲历亲为惯了。但您现在是官身,统领一州水利,几百里的黄河、灌渠,要是一一走完查完,累也累死了。您才二十一岁,往后还有大造化,总得学会御下用人啊……” “我……,”李堰说不出话来,“您也这么觉得?” 顾改川笑着,替他掖一掖衣摆,如同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人总是站得越高,越能使上劲儿的。您若同我一样,只是个匠籍河工,那就是一辈子守着一段河。要是做了主事,就能管一州之事。要是再往上,做了尚书郎,就能管得了九州四方的河。我们这些人,边民、边军、工匠,一辈子也就顾好自己。但您不一样……” 他笑道:“李大人,您是个好人,我们总是盼着好人做大官,能造福一方的。” 突如其来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倒是让李堰无所适从,他下意识道:“我知道的,单靠我一人做不完。回乐与灵武我也不是事事都管,只是怀远特殊一些。移民众多,程识安不算靠得住,您又不像贺工一样,是灵州本地人,我才来看看……” 他心头微微一绞,又觉自己言错:“倒也没有质疑您和胡工的意思。” 顾改川知他好心,不同他计较,只道:“来看看也得量力而行。您既然身上不舒服,还是先养着,日常事宜有我们。” “真遇上急事,您躲也是躲不掉的。” 话都说到如此地步,李堰断没有理由再坚持。这几日没黑没白得巡检,该做该查的也差不多了。 至于挑淤,哪怕如今研究出个所以然,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开干,不急于一时。 这么紧赶慢赶,只不过是……难以闲下来,心乱如麻。 他揉了揉鼻尖,赶走了其中的酸痒意。眼皮在药效之下渐渐发沉,裘衣盖在身上,只觉得暖意融融。厚实的领毛轻轻蹭着脸颊,他于心中叹一口气,问自己道。 明日梁兄会回来吗? …… 霭霭暮色之中,梁稼正守在怀远出城向西南的必经之路上。前几日他守在怀远城周边,今日便换值到此。 这也是夜不收盯哨看人的习惯之一。 七日以前,杨熹与方道虎联袂下了一道密令,要他带夜不收暗中围了怀远,盯住城中的一个都尉、两个校尉与六个旅帅。若有潜逃出城的迹象,当即扣押。 梁稼明白令行禁止的道理,但事涉对自己人动手,还是得向杨熹索要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