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消遣我,”李堰噎他。 “哎,你这话,交朋友不就是互相取乐消遣的?”梁稼装模做样道,“不会吧?心眼这么小,生气啦?” “我不和你生气!” 李堰看起来却不像没生气的样子,吸吸鼻子,又问道:“怎么不见你拿赵无垢长孙弘光于帛鸣这些人消遣?” 这叫什么话! 梁稼反驳人的时候,向来嘴又比脑子快,随即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没有?营里那些话都没什么能拿到台面上的……” 李堰“哦”了一声,板起脸沉默下去,忍了片刻没忍住,问道:“什么话,说给我听听。” 梁稼扶额道:“不说。” “哦,他们听得,我听不得,”李堰道,“我又不一样了。” 梁稼听着这阴阳怪气实在没忍住,拐了他一肘子,警告道:“能不能好好说话?丹毒没散干净,我给你扔沟里你冷静一会儿?” 这一下正顶在侧腰上,校尉大人看起来没使多大力气,但李堰仍感到一阵麻酥酥的疼。一直传到心口,连带着心脏轻轻抽动着。 “你扔吧!”他赌气道,“或者,不劳你费劲,我自己下去。” 梁稼瞪他一眼,牙疼似地嘶了半晌,才道:“我们拢共加起来没读过一本书,一群大老粗的玩笑话有什么可听的?你不怕脏了耳朵,我还不愿意再说呢!” 那些十来岁时,在新兵营里的混话,无非就是比什么谁大一点,谁小一点。 几个十七八的男孩子另外再偷偷说一说,谁喜欢什么样的姐姐,谁看上了哪家的妹妹。今天同情妹妹拉了手,明天同情姐姐亲了嘴。 那么后天要做什么? 一群毛头小子有些不好意思,你推我我推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对!不对!” 年纪最大的男孩子道:“那种事得成了亲才能做!” 于是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回忆渐渐翻涌而上,梁稼却记不清大家的脸。只能记得当年精神头足,营中大通铺上挤着,一听能听他们聊半宿。 另外半宿,便是怎么能在战场上当个英雄,给爹娘弟妹争气。 “真不记得了,都是十四五岁时候的事。” 梁稼咬着唇上干裂的死皮,含混着。 李堰闻言静默下来,良久叹气道:“十四五岁……我要是生在灵州就好了。” 梁稼斥他:“浑话,咽回去。” 极西边,血红残阳为贺兰山巅镀上一层亮闪闪的辉煌,积雪如火烧。清澈的河水自二人脚下流过,昼夜不停滋润大地,要从荒凉之中托出一片青翠金黄的生机。田野之上,炊烟缕缕升起,农人归家的身影长长。 四周静谧,唯有水流声涛涛。 梁稼远望着出神,很久以后,才又伸手,似要去捉什么。 “安流,安流。” 李堰应了一声。 梁稼却没看他,喃喃道:“会好起来的。” …… 尽管杨熹长得圆润富态,行动却没有丝毫的痴肥迟缓,反倒是雷厉风行,甚至处处充斥着奇袭一般的突然。 李堰前脚禀报完春季各县开渠的章程进度,杨熹听得满意非常,后脚就叫他回家收拾铺盖,预备着三月初五走。 也就是,三天后。 “杨……杨大人,”李堰罕见地结巴一声,“这是否有些赶,您不派人去各县验收一下吗?” “李主事,”杨熹乐呵呵道,“你不会以为,李秀月跟着你,就只是跟着你吧?” 李堰霎时僵住,引得杨大人一阵大笑。 “难怪你老师担心你被骗了……哎,回到长安你还得去太学里磨磨性子,不然放到工部,容易吃亏。” “行了,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杨熹撂下笔,自案前抬头看他一眼:“同朋友该告别告别,往后再见,就难说是什么时候了。” 李堰虽做了完全的准备,再听这话还是心有不甘,却只垂手而退,半分神色皆无变化。 待到他走,杨熹却没继续看公文,直直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半晌摸了摸胡子。 刚刚他那句话是故意的。难不成这小子突然转性了? 不过转性了也好,不至于行为无状,冒犯陛下。 李堰回到家中,恰巧遇到来串门的谭素明。这小子近日随他师父在灵武,见李大人终于不似前几日那么阴沉,才又壮起胆子来见。 “素明,你在正好,”李堰站定,又招呼着董其风,“董叔,你也来。” 一老一小面面相觑,只听他道:“杨大人的意思,我三月初五便要走了。” 董其风一惊:“这么快!那我得赶紧收拾出来。” 李堰点点头,道:“辛苦董叔。” 谭素明则掰着手指数日子,恍然道:“啊?” 李堰替他合上要掉的下巴,道:“你替我跑一趟怀远,代我向顾工道别。我这几日忙,未必出得了灵武。” 谭素明点点头,又问:“那师父呢?” “他不就在灵武?我亲自去。” 谭素明这下放心了,急火火领命而去。李堰也没进屋,转身又出了院门,缰绳向左,直奔梁稼家而去。 开门的照例是梅叔,老仆人啊啊两声打了招呼,将他往里迎。李堰眼睛一亮,问:“梁兄在?” “我在呢,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从中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梁稼。 李堰顿时看看天色,进屋问道:“你现在睡,晚上睡不睡了?” 梁稼给他倒了杯水,又躺回床上将自己裹好。 “别小看我,你见完杨熹了?什么时候走?” “……三月初五,三天以后。” “啊?” 这是继董其风和谭素明之后,第三个对杨熹想一出是一出的指令发出疑问的人。 梁稼猛得睁开眼,梳头下床道:“完了,我还没给你找旱柳呢!这玩意儿得在……我想想。” “实在没有也不要了,”李堰喝了口水,小声道,“你记得我就行。” “不行!” 梁稼瞪眼道:“我必须给你寻到整个灵州最好看的一枝,你等着吧!” 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颇带着点叫人洗干净脖子等死的威胁之感。 说罢他穿衣要走,前脚刚出门,又转身回来。李堰定定看着他,重复道:“你记得我就行。” “记得记得,”梁稼连忙道,“我忘了布防也不能忘了你,你放心。” “不过临走之前,我再嘱咐你两句。” 李堰放下杯子,问道:“什么?” “安乐不需要太好的伺候,也不需要太多精粮。你在灵州怎么喂它怎么刷它,回长安了就照做。你若不忙,多带它出去跑跑,关在马厩里关久了,它要不高兴。” 梁稼想一想,又道:“它是河曲马,比不上长安之中其他马的血统,身价也便宜一些。但它会对你很忠心,回去之后,你要好好待它。旁的马欺负它,你得给它撑腰,不能让那些混账贵族打它。” 李堰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的。” “长安好马如云,你若真遇上更看得上眼的,也别随便卖了它。真有一日不想养了,就散了缰绳放它走,它能自己回来。” “我不会的。” 李堰起身,与梁稼相向而立。这间屋子还是昏暗极了,梁稼并没撤下遮光的黑布。门开了一道小缝,春风与阳光一齐偷溜进来,在二人中间隔出分明的楚河汉界。 那双金眼睛,正盛着满屋微光。 “安乐是我的马,我不会不要它,”李堰接着道,“我从前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养一匹马,还是一匹历经沙场的军马,但它很好,很结实漂亮。它是你送给我的。” 梁稼闻言,轻轻露出一个笑:“那就好了。你不会,就好了。” 说罢,他推开门真正要走。李堰上前一步,伸手摁住了门板,问道:“就没了?” 梁稼看着他:“什么?” “你要嘱咐我的话,都是关于马的?” 梁稼恍然大悟:“自然有关于你的,但我还没想好。你比马难糊弄,我得好好想想。” “你糊弄我,”李堰道。 梁稼一把推开他,跨出门槛:“真糊弄你,就不给你找柳枝去了。” 他留给李堰一个背影,挥挥手道:“走啦!” 李堰呆站原地,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他而不是梁稼。主人离去,客人再逗留多有不妥,但他俩谁也不是讲究这种礼数的人。 “哎……” 李堰轻声叹口气,有些恼怒于梁稼的粗疏,转瞬间却自言自语道。 “这么几天了,我和他置什么气?” 他环顾四周,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推开窗户请进阳光,方才得见全貌。 此处与营房差不多,用“家徒四壁”形容,也不算过分。屋内仅有必要的家具,其余装饰一概全无,被子乱糟糟堆在床榻上,还留着主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