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就看这三人是要保全家人,还是忠心侍奉太上皇了。” 杨熹看着供词,闻弦音而知雅意。 “按梁校尉所言,有几分把握?” “方大人殒命的前因后果,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梁稼淡淡道:“曾经落在方夫人头上的,未必不会被搬到他们家小身上。” 言下之意便是,那就看太上皇之口碑究竟如何。毕竟趋利避害,实不用人教。 李定方自然是听懂了,唇边勾起一个笑,冷哼道:“我倒觉得,可以一试。若真撬不开他们的嘴,就按梁校尉说的,一封奏报发回长安,能引得他们阵脚大乱,也省了陛下的事。” 按照太上皇一党原本的计划,敕戎顺利入关后,关中各州皆有内应,门户大开之下,几日就能逼近渭水。适时城中门阀大族伺机发难逼宫,则大事可成。 好在灵州担得“拱卫长安”四字,为皇帝抢出了一个手握证词,先发制人的机会。若此时再有些风声能引得太上皇大怒,清查党羽,众豪族离心离德,则是喜事之中的喜事。 滴水不漏,纤毫必争。 疆场得胜,朝堂之中更要得胜。 这是李定方领军历来的习惯。 杨熹则点点头,又问梁稼道:“一则如此,还有二则?” “如果死间什么也不交代,我还有几个别的人选。” 梁稼再递出去一张纸,上面记了七个人名,与他们的生平来历。 “死间毕竟太昂贵,河渠、仓城、关口三处的内应,大多还是灵州本地军民,以钱财收买得之。” “这七个人,是我们这几日筛出来,可以放回去钓鱼的。” 杨熹低头一看,只见七人身份寻常得五花八门,出身相貌皆不起眼,扔在人堆之中就铁瞧不见了。 “他们是各地清查叛徒时,捎带手抓上来的,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他们是不是被冤枉的。不过,这七人皆有一个特点……” 李定方微微一笑,问道:“从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变得很富裕了,是吧?” 梁稼不得不彻底高看这定国公一眼,直言道:“不错。尤其是北边守关的三个人,不过是个小小伍长,于衣食住行上如何能突然如此阔气,必定是有了别的来钱的路子。” “所以,既然这七个人明面上的嫌疑不算大,何不暂且放他们回去?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想必不能再回去吃苦。以他们的开销,不出一个月就得手头吃紧。到时一家老小埋怨,他们势必要再联系线人要钱。到时才是收网的好时机。” 此举由梁稼讲起来,确实成竹在胸,但也十分冒险。 哪儿有纵虎归山的道理? 杨熹一贯谨慎,闻之便有些犹豫。李定方却眉眼舒展,抚掌称赞。 “值得一试,”他道,“光你的夜不收能盯住吗?用不用神策军帮忙?” 定国公颇有些跃跃欲试。 梁稼看看李定方,再看看李秀月,最后瞟到叶擎那张萎靡苍白的脸上。 “多谢定国公好意,但不必了。” 他想起了那些人高马大盔甲叮当的军汉,顿时礼貌回绝了。 “天子麾下人马精壮,在边地则太显眼了些,不大适合做此等盯梢的差事。” 李定方也不强求,笑呵呵看了他半晌,突然问道:“梁校尉,若是陛下打算升一升你的官,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灵州刺史,好不好?” 梁稼心中并无半分波澜,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敷衍道。 “李大人,这种玩笑就不必再开了。尽忠职守而已,不敢称功。” 眼见着正事敲定,李定方又开始胡说八道,杨熹连忙瞪了这为老不尊的同僚一眼,散了这场闭门的小会。 杨熹由刘去疾扶着入内休息,李定方与叶擎一道离去,留下一个李秀月,望天望地十分尴尬。 梁稼越过他,去搀面色惨白的岳无伤,简要解释冬草场的来龙去脉。 李堰则与李秀月面面相觑,倏尔咳嗽一声,问道:“李都统,你知道定国公与叶大人的事吗?” “我有可能不知道吗?” 李秀月禁不住扶额,长叹道:“他俩这样好多年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章程。从前是叶擎是李大人麾下长史,说什么做什么、指哪儿打哪儿。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叶擎突然离了前线,在长安赋闲了有一阵子,才来的灵州做县令。” 他挠挠头,一脸不知所措:“总之,他俩闹归闹,正事上还是十分合拍的。回乐这次重建城防,若能有李大人统一规划指点,就再好……” 话没说完,二人听见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 “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同我们说!” 梁稼按着岳无伤险些又要迸裂的创口,忙道。 “算我求求你了,别喊了!你赶明儿真死了,就什么也捞不着了!” 岳无伤胸膛起伏,恨恨道:“早知道,我直接带人抄了敕戎的老家,还至于有这么一出?!” 这就是纯粹的胡话了。 除非在拿到阿莫浑的情报后立刻发军北上,不然无论无何也做不到岳无伤的豪言壮语。 但梁稼此刻万分没有同伤号较劲的意思,只能顺着答应两句,又叫隆盛堂的伙计来处理这盛怒之中的裨将大人。 伙计们一进来就被岳无伤这吐血的架势惊得魂飞魄散,连忙抬了担架给人挪走。 堂中终于安静下来,梁稼擦去手上的血迹,向李堰身上一倚,支着伤腿问。 “你俩聊啥呢?” 李堰自然而然地环住梁稼的腰,轻声道:“我打听打听叶大人的事。” “哦,那李都统肯定知道。” 梁稼笑眯眯地看着李秀月,问道:“李都统做个好人呗,有什么我们能知道的,说两句。” 李秀月死命搓了搓脸,神情麻木。 “我知道的都告诉李主事了。剩下我不知道的,那我就真是不知道。” 他嘴皮子一翻,说了一句废话,又浑身刺挠,抓耳挠腮地处置军务去了。 李堰同梁稼坐着小车慢悠悠回了隆盛堂,天色擦黑,厨房里还未他们留着热饭。 他俩向厨房走,明丰眉自厨房出。门一打开,三个人就撞了个正着。 明姑娘登时吓了一跳,手攥着裙子快攥出花儿来了,结结巴巴问候道。 “梁……梁叔!” 她偷偷摸摸瞟李堰一眼。 “李……李大人!” 梁稼见她好笑,问道:“你哆嗦什么?我俩谁吓着你了?” “没有!” 明丰眉送了裙子,背手站好,严肃道:“我都知道了!祝你们俩百年好合……!” 吉祥话的后四个字差点儿吐露出去,但她转念一想,梁叔和李大人都是男人,恐怕也没有这个能耐。 梁稼应了一声,李堰则有些羞赧,明丰眉更是如芒在背,火急火燎逃了出去。 跑到半截,她骤然想起来一件事。 按照辈分,她该管梁稼叫一声叔…… 那现在李大人同梁稼成了相好的,日后成了亲,她岂不是该有个男婶子了!! 李堰暂时还无从知晓,自己在明姑娘那儿已经荣升了辈分。他与梁稼吃完晚饭,又被叫去复查伤口。 老大夫掀了纱布一瞧,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你俩,后天就回家吧!养得差不多了,李堰等痂全落了,再骑马下水就没有一点影响了。梁稼还是不能骑马,听见没有?” 梁稼不情不愿,反驳道:“真没事儿,我这就是留点疤……” “伤在骨头,你也最好给我少走路!” 明大夫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 “先前你那些旧伤,本来就是靠还魂压着。现在换了药,心脉好一些,伤又疼起来了吧?难怪李堰今早管我要膏药和擦剂。” 老人家絮絮叨叨:“你能不能自己上点心?落下病根日后疼起来,反正也不是我心疼!” 梁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一转战阵,问道:“明丰眉是怎么知道我俩的事儿的?明叔,是不是你说的?” 明大夫快烦死他,劈手扔过一块巾布,怒道:“边儿去!我稀得传你们小孩儿这点事儿?眉儿早就看出来了,我还一直帮你瞒着呢!” 老头哼哼一笑,胡须颤颤:“老头子不好传话,小姑娘可不一定。梁稼,你还是想想,眉儿告诉了于小子之后,你该咋办吧!” 什么叫该咋办? 梁稼看着正在烤膏药的李堰,心道,还能不要他了不成? 李堰正轻轻皱着眉,仿佛如临大敌一般。 梁稼掀起纱帐,对他笑着。 “你愁什么?告诉了就告诉了呗,顶多就是你以后被私下里叫两声嫂子……” 李堰拎着烤软了的膏药坐在床边,示意他将裤腿卷起来。 “倒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你的第二个法子……我有个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