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却似解了禁令一般,骤然动作,双手卡着梁稼的腰硬要将他拉回来。 “干什么?!” 梁稼被这股巨力拖着踉跄两步,脚跟卡在脚踏凳边绊了一下,挣扎两下没找回重心,当真一下跌进了李堰怀中。 二人面对面,梁稼皱眉道:“肩治好了,现在又啥毛病?到底是我有疯病还是你有……唔!” 剩下的话尽数淹没在一个吻中。 梁稼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问伤好没好,原来是做的这个打算。 “你真是属虎的……没,没见过肉么?” “见过。” “看着不像……我让你再咬两口,你解解馋?” 梁稼推他。 “允许吗?” 李堰面色泛红,声音微哑。 “允许我咬两口?” “不允许!” 梁稼气喘吁吁怒道:“你小子……哪儿来这么大力气?松手,我还有军报要看!” “哪里来的军报?” 李堰歪着头,长发自肩膀垂下,轻轻搭在梁稼腕上。 “你的旅帅们知道你在养病,已经多日没来寻你。刘去疾没来,朝廷的圣旨也没来。” “哪里来的军报?” 梁稼:…… 眼见谎话被拆穿,他也没了脾气,抿着通红的嘴唇,哼哼两声。 “行了,知道你记性好。” 年轻人灼热的体温近乎要将人烫伤,梁稼含胸弓背,意图拉开一些距离,脑子稍稍转过弯来,哄道。 “好看,好看,行不行?” “不在意这个。不好看总归也是要亲你的。” 李堰抬手,顺着梁稼瘦削的脊柱一路摸上去,扣住他的后颈。 “让我抱一会儿。” 那片灼热的皮肉又紧紧贴了回来,烧得梁稼头晕眼花。这等形势,要想挣开就必须得上点手段了! 但校尉大人不和文弱书生计较,早没做对李堰动手的打算,此刻彻底放弃挣扎,如一条被捞上岸蹦哒没力气的活鱼。 “祖宗,热不热,要熟了!” 他嘟囔道。 祖宗假装没听见,沉郁的呼吸吹在颈窝,散乱卷发成了唯一的阻隔。 李堰这姿势维持了良久,久到梁稼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吃错了药或中了邪。 要是他掉两滴眼泪,自己还能有个哄人的法子。现在倒好,抱着不说话,也猜不到到底是怎么了…… 不能真是在庙里冲撞什么吧? 梁稼正神飞天外想着,环抱的手臂却突然一松。他回过神来,但见李堰双颊赤红,看着像羞的…… 而他下意识向下一瞟。 那看来不光是羞的…… 梁稼缓缓叹气,捏着李堰红似血滴的耳垂。 “哎呀,年轻真好。怎么抱一会儿就这样了?” “我也没料到……没忍住。” 李堰咬着牙,声音沙哑极了。 “冒犯梁兄了。” 作者有话说: 梁哥:我22的时候真没这么精神! 明大夫:你22的时候比现在还半死不活的,在期待什么? 小李:精神中jpg 冒犯(二) 屋外日光荒白一片,经由去了黑纱的窗户筛进来,落了星星点点的火烫。 帷幔垂落着掩住人影,连同起伏的山峦一道融化做柔柔一片雾气。 梁稼丝毫分不出心神想其他,什么伤病与刀锋近乎远去,消弭在面前人柔柔的眼波当中。 李堰还是那么漂亮。 长发似流水般荡漾着,他抬起头,一张脸白似瓷,眼黑似渊,唯独唇上凝着鲜艳殷红的色彩,似自何处吸饱了血,落着水色,似志怪故事中的妖仙。 “梁稼,梁稼……” 李堰强压着呼吸,喉中含了炭滚烫嘶哑呼唤他,接着半句话也说不出。那道血红的疤痕鼓涨灼烧,蜿蜒臂膀之上,似要流下满膛鲜血。 梁稼已然来不及斥他没大没小,扯着绿云一般的秀发迫他抬头,一朝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 头脑嗡得一下,什么也不剩下了。 他跪坐着,眼睫颤抖似幼鸟飞羽,不禁风霜摧折。 而他周身上下何一处得以幸免? 背后升起一层薄汗,潮湿似雨水,笼罩着,无端令他打了寒战。 水,雨水,铺天盖地的雨水。自苍苍天际落下,滴滴答答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草原上蜿蜒的旧河道活过来,百千滴雨水汇成溪流,奔涌向前。玉练似的白河,闪着银光的小鱼挣脱出水面,尾巴一甩,在月中溅起碎星一般晶莹。 他自同李堰相遇,便总离不开河与雨。 从前被冷水淹没的灵魂,被拖拽着倒下去,却不能倒下去的身躯,尽数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梁稼还记得大青山夜里的暴雨,血珠与雨滴一道飞溅,迷了他的眼。刀剑刺在背上,所有狰狞的伤痕齐齐迸裂开。 他的手颤抖,近乎握不住刀。 不……不! 他哭嚎着,牙关战战不得语。 “梁稼,你看着我。” 年轻人春水般柔和的嗓音低低响彻耳畔。 “过去了,都过去了,没关系。” 他道:“你想到什么了?” 梁稼恍然一窒。 而春水流淌着,渐渐将他与从前分割开来。 二月,冰河初开。 三月,山间莹白的雪流淌下来。 四月,绵绵春雨细,荒芜的原野上生出绿茸茸的生机。 “安流。” 他轻轻呼唤着。 “我在呢,梁兄。” 李堰吻了吻霜雪侵染的鬓发。 “安流……” 他呼吸颤颤。 “一切都会好起来……对吗?” “为什么不会呢?” 李堰悄声道。 “梁兄,你也该相信自己,相信我。” 那双漂亮的金眼睛正失着神采,蒙蒙胧一层水汽,挂在纤长的眼睫上将落不落。 颤动着,似雏鸟未褪的绒毛。 头向后仰去,卷发活泼泼落在身后,一晃,又一晃。 李堰拢住一捧,揉了揉,片刻后咬在唇间。 梁兄这样锋利的人,为何生着如此柔软的头发与眼睫? 他伸着手,忽而覆那抹水淋淋的金色。 “你害怕么?”他问。 手心中轻轻一扎,似是梁稼迟钝地眨着眼。 “……我总是害怕的。”他回答。 “现在你害怕么?”李堰又问。 “我怕,”梁稼回答。 “为什么?” “……我看不到你了。” 李堰忙撤了手,但见一双绣红的眼。水液尽数洗去了金芒,只余下极其浅淡的棕色。 那方是梁稼原本的瞳色,一种近乎于柔美的色彩。 而压在高耸的眉骨之下,只有当他扬起脸哭泣时,才得以一见。 “梁兄,你为什么在哭。” 李堰手上一松:“很难为情吗?” “与此无关。” 梁稼掩面。 “我不知道,我好像放过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他哽咽着:“从前的事,我好像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不痛苦了,我还是害怕?” 他瑟缩着要抽回手。 “我曾经,差点冻死在高云原上。那个时候感到浑身都是热的,不冷也不疼,好像我爹我娘就站在不远处。” 梁稼扯起一个虚浮的笑。 “很暖和。” “但暖和是要命的,不痛了也是。” “梁兄,呼吸,定神。” 李堰托住他垂落的手,漆黑眼眸转动,似玉人还魂。 “莫让往事迷了心窍。” 梁稼颓然闭了眼睛,彻底隐去那一段彷徨,缓慢呼吸着。 “好了,没关系。你很好,我们在家,六月当中,没人会冻死,不是么?” 李堰拢着他的肩胛,感到一阵呼啸不止的风,在怀中渐渐平息下来。 “安流,李堰。” 梁稼嗓音沙哑。 “嗯,我在,你说。” 李堰答道。 梁稼只摇了摇头。 …… 那意乱神迷只过了片刻,梁稼如从水中被捞起来一般,骤然离了漩涡。 他阖了眼,懒洋洋靠在床上平复呼吸,一支膝盖,挡住了情人殷切的手。 “我不用。” “为什么?”李堰不解。 “上了年纪,等你过了二十五,你就懂了。” 梁稼笑着:“满打满算,还有三年。” “胡扯……” 李堰在他身侧靠着,不满嘟囔一声。 “你若不说,我去问明大夫。” “你拿住我了?” 梁稼仍闭着眼:“受我心脉影响,不大得力。要是疼或者见了血,没准还行。” “试试?” 李堰不答这混账话,目光却自梁稼的胸膛一路向下,直直落在了要紧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