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隘口崎岖难行,并非王部通行常用。如今戍守王庭的兵力本就不大充足,以至前来巡逻此处的,都是些约约和埃莱一样的小年轻——他们是王部这一代少年之中的佼佼者,大多难免心存骄矜,谨慎警惕自然不如身经百战的夜不收。 十一月二十,正是河东道应当发兵的日子。于帛鸣带着余下的夜不收接引过李定方和李秀月的后援,于今日凌晨赶到梁稼身边,这时候正在休整。 当日正午,秦千秋手下的燕漠匆匆赶到,带来了六千人的确凿消息。 他奔袭一个昼夜,面容憔悴得不像样子,喝了些水,现在好歹喘过气来,压着声音道:“后援已经进山,未惊动其他部族,我出发时南北分兵,明日能达各个隘口。” “河东中军已然开拔,正向西北往朔州以外的草原上行军。青部前锋前压,两军遣骑相距,大概不足一百五十里了。” 梁稼点点头:“杰亚呢?有他的踪迹么?” 燕漠摇头:“我出发时,河东道的斥候并未回报。” 一瞬之间,梁稼的眉心轻轻拧起,随后挥了挥手,让摇摇欲坠的燕漠退下休息。 一百五十里,是个极其微妙的距离。若是敕戎南下,河东军北上,两方能在一个昼夜之内杀成混乱的一团。倘若有一方按兵不动,那么的标题应该叫,月黑苏格兰圆脸胖鸡飞高。 哦对,过完这个打仗的剧情,正文就快完结了。等我做一下后续的大纲…… 单于夜遁逃 灰蒙蒙的云层遮住日月,使白日阴沉似傍晚,傍晚阴沉似暗夜,暗夜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漆黑一片的高云原上,仅仅有些许帐篷,闪烁着供人辨别方位的火光。 传令骑兵乘着鹅毛一般的雪片自北方而来,搓搓手进了帐中,恭敬道:“大人,贤王的军令,明日黄昏时分,趁景朝刚刚扎营结寨,立足未稳,您便动手。” 阿萨拥着毛皮领子,自地图前转过身来,下巴一扬,便有亲兵接了军令呈上。 “回贤王的军令,臣,知道了。” 他懒散着回了句不大成体统的话,挥挥手轰走了传令兵。 明日黄昏,十一月二十二。 帐外风雪漫卷,吹得油灯飘摇,明暗闪烁。面前的地图上正标着河东中军出塞时间,行进的方位与速度。如果一切按部就班,阿萨与景朝的先锋,理应在今日正午遭遇,快刀快马打上一场。 可昨日夜里,军帐送来一封急命,勒令阿萨就地停下,以待后援。杰亚的口谕很简要,看样子并不像费心和阿萨解释什么,只云山雾罩提了一句,仿佛是与自北越过贺兰山的居延道行军有关。 阿萨也不甚关心白部那群废物到底中不中用,只抬起眉头,碧绿的眼仁狼一般闪烁。 “所以,我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他恶狠狠质问道,“还是说,贤王对于先锋的人选,另外有了安排?” 那传令兵忙跪在地上,连连言请小王稍安勿躁,大军全仰仗您破锋,还请您稍安勿躁。 如今是等到了杰亚的第二封军令,但拖到明日黄昏,他的鸢部则不可避免,要踏着大雪前行。 他掀开厚重的毡帐,大步踏进了落雪的高云原。荒凉原野不剩半分生机,只余下风声呼啸,雪落簌簌。 碧绿眼瞳竭力南望,好想要透过百余里的风雪,一刀扎穿景朝的来势汹汹。 “你说,今夜开拔,明天凌晨,我是不是就能砍下第一个景人的头了……” “大人,景朝中军足有两万骑。骑兵虽不敌我们,但这样的人数压上来,我们这三千前锋,还是有些危险呐,”老成的右将劝他道,“明日黄昏时分,我们的后援应当也到了,那时再动手,更保险一些。” “趁景朝的骑兵立足未稳,行军劳动,要打便要快打。这样拖沓,我恐怕延误战机。” 阿萨皱着眉道。 右将一噎:“延误……也是贤王下的军令,与我们无关。” 但若是提前发兵以至先锋与中军脱节,战局混乱,那便是鸢部自己的责任了。恐怕即便有大却护着,也少不了被青部狠狠敲上一笔。 阿萨自然能听出右将的弦外之音,思索一阵,冷不丁转过身,呵令道:“今夜,前驱奴隶扫雪。明日一早开拔。黄昏时分……” “我要景人的命。” 翌日清晨,落了一夜的大雪终于暂收声势,鸢旗静静垂落,包裹着陈旧的旗杆。掀开营帐,雪后干冷的清气扑面而来,面前是一条扫过的道路,正好足够骑兵穿行。 阿萨终于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吩咐手下道:“收拾辎重,半个时辰后开拔。” 鸢部历来是王庭八部中的百战之师,骑士剽疾骁勇,御马弯弓来去如风。这些年累下的大小功劳,每一件写一张羊皮卷,堆在一起能放满九尺高的两个木架。 王庭器重他们,青部尊敬他们。那张部族的战旗一张开,带回的定是胜利的好消息。 五年以前,阿萨从自己衰老的父王手中接过鸢部的王冕,黄铜所制,小小一个堆在年轻人茂盛蜷曲的头发中,近乎感觉不到重量。 父王拉着他的手,气息奄奄,苍老的脸上露出个轻柔的笑。 “阿萨,我的儿子。鸢部的一切都留给你……你别忘了,胜利……胜利!” 从那时起,一尊小小的王冕,顶在头颅之上,重逾万斤。阿萨抬着脖子,无一日敢懈怠,只恐辜负了先祖的威名。 如今战马烈烈,踏过枯草,踏过雪沫,踏过冻毙荒原之上的奴隶。 阿萨只感到畅快极了。 沉重的裘衣随着马蹄起伏,乍起的风吹拂衣角,将父王的身影吹得很远,又将那句嘱托吹得迫在眉睫。 他不知疲倦地奔驰着,倏尔拔出刀来。 刀刃在昏黄的日落中,割出一线冰冷圆融的杀意。战马鼻息沉重,四蹄踏风,自口鼻处升起白茫茫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