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和食水能喂则喂,不能就放他休息,不用强灌。” “我知道,多谢明叔,”李堰静静答道。 明大夫则叹了口气,起身道:“他既然回来了,你也别再是鬼气森森的。年纪轻轻的,心思怎么这么重……” 话还没说完,帐外又有伙计高声呼唤明大夫给棘手的伤患拿主意。 老人家拄着拐杖,回头看着并不比梁稼更似活人的李堰,又叮嘱道:“往后,你俩都给我好好的。” 李堰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应答道:“会的,明叔。谢谢您。” 见他总算甩脱了偏执阴沉的模样,无论如何会笑了,老人家有些欣慰,点点头,大步而出。 门帘再一卷,侍从端来食水。麦粥熬得浓稠滚烫,肉沫细细滚在其中,蒸腾出鲜美的热气。 梁稼一向很不挑食,但此刻被喂了小半碗,便如何哄着也不肯再吃。 不知他是睡是醒,也不知到底梦见了什么,两条细眉紧紧搅在一起,面目骤然狰狞,连带颊侧刚涂了药的冻伤都挣出破口,鲜血混着药粉,簌簌留下。 李堰也顾不得去清理那点皮外伤,用力按住怀中人即将蜷缩起的身躯,避免压到胸腹伤口,握住他冰凉的双手,声音沉静平和。 “梁兄?认得我么?我是李堰,我在呢。你身上有伤,不动了,好不好?” 洗过药浴,梁稼的鬓角还有挥之不去的凉意与血腥气,此刻却被尽数抿在李堰唇齿间。 他吻过落雪般的鬓发,心中哪根弦骤然松了半分,面上那些为了安所有人的心强装出的镇定终于再也撑不住。 喉中猛然一哽。 梁稼似乎还认得他,渐渐停下了挣动,紧紧贴在李堰怀中,好像要寻觅一个安身的去处。 他顾不得自己有伤,李堰却不能允许他乱动,只能一边哄着,一边将他安放成不会压到伤口的姿势。 “梁兄,听话……” 帐内烧着足够的炭火,李堰忙完这一遭已然额头见汗。伸手一摸,梁稼的四肢却还凉着,仅仅维持着从水里抬出来的一点温度。 李堰本欲退开一点替他揉一揉腿,却不想这人以握刀的力道,死死攥着衣袖,近乎要把虎口的裂伤再次挣扎出血。 “……冷,不走……” “好了,好了。我不走。乖,松手,你不疼么?” 李堰轻轻捏着他完好的指节,令他松开手,只能维持这个自背后拥抱的姿势,将自己也塞进被中,紧靠着传递温度。 终于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温暖结实的触感将梁稼自冰寒的雪原上拉了回来。 他看起来很满意地嘟囔了什么,呼吸渐缓,乃至于到了轻弱的地步,沉沉昏睡过去。 李堰牵着他的手腕,摸着狂乱的心跳终于归于平静,沉重地落在胸膛中,缓慢搏动着。 从前梁稼虽然瘦,但抱在怀中好歹有些实感,不必太过小心翼翼。 但如今,这人浑身不知敷了多少种药,有止血的,有治冻伤的,还有活血化瘀的。 纱布缠得急,有些潦草,而那张脸并未比颈间的白纱更有血色,如今唯一一处鲜艳的颜色,还是脸颊的冻伤见血。 李堰似抱着一盏薄且脆的琉璃盏,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梁稼靠着他睡去,生怕一个不小心折了哪里,引出更大的伤痛。 怀中人似睡踏实了,面上的血痕凝固起来,有些脏污。 李堰想找点水,替他清理一下脸上的伤口,却不想手臂只是挪动了方位,梁稼便呼吸骤然一乱,低低吐出什么字句来。 那些呢喃遁入摇晃的烛光,李堰只堪堪听得一个字,带着要哭不哭的哽咽。 “疼……” 李堰呼吸一窒,胸膛之间冻结的冰层轰然崩塌,麻木多日的心口鲜明地割出令人蜷缩的伤痕。 他静静拥着梁稼,终于在此时,生出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梁稼,他的梁兄,活着回来了。 “哪里疼?” 他泪流满面,轻柔地问,“伤口?还是腿?我处理一下,先放开我?” 那个令人痛彻心扉的字似乎也只是一声无意识的抱怨,梁稼抿起嘴唇又陷入了安静的昏迷,自始至终都没放开过手中的衣袖。 李堰不动如山做靠枕,指尖透过薄白纱布,摩挲着病人柔软的小臂。 那双臂膀能挽起马弓,骨骼上自然覆一层流畅修长的肌肉。此刻彻底放松下来,落雪一般苍白柔软,又有些凉。 这显出一种勉力维系的生机,却比一个多时辰前,他将梁稼自马上抱下时好了不知多少。 自十一月十四,李堰便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五感仿佛被一层纱裹了起来,任何明快的色彩与声音都渐次褪去。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白日里公事繁杂紧急,李堰还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李大人,夜里却抱着被子与梁稼的衣物,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睁着直至天明,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残酷的分离中偷到片刻心安。 有时闭了眼昏睡过去,几刻之后便被噩梦缠绕。他喘息着醒过来,记不得一鳞半爪,后背覆盖淋漓冷汗,沾湿中衣。 心脏剧烈地搏动着,耳畔嗡鸣不休,褪色的听觉与触觉加倍返还回来,令他自恐惧和疼痛中,尚能感到一丝鲜活的生气。 原来……我还活着。 他这样想。 偶尔,一点大逆不道的念头飘出来。他握着梁稼的匕首,以刀尖挑着寒光,悄悄问道。 “我现在死了,魂魄能一直陪在梁兄身边么?” 午夜时分,回答他的只有屋外席卷的寒风,呜呜似哭咽。 而后他恍然回过神来,缓缓合刀入鞘,眼泪颗颗低落,却浑然不觉。 李堰知道,自梁稼出塞的那一刻起,自己便不是什么正常人了。 十一月二十二,河东道与敕戎遭遇的消息传来,李堰交割完手中一切线报,便离开了灵州城,北上狼山大营。 岳无伤和长孙弘光见他如见鬼,被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看得浑身发毛,只有早早预备在此的明树,还劝了他两句。 李堰依旧很有礼貌,只是不会主动开口,但逢问必答。明大夫却透过这件平静的皮囊,窥得片片碎裂的魂魄。 他心中发紧,又沉重叹息着,再也无话—— 这场恶战,是这两个人共同的劫难。 如此杀人诛心的折磨持续了十一日,比梁稼许他的两个正字更多一笔。 幸而,在李堰即将画下人间(二) 狼山大营之中伤员众多,一种医士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明大夫也无暇过多顾及梁稼,没留下个专供差遣的伙计。 照顾伤者向来最为磨人,需得时时预备着换药擦洗,喂饭喂药,睡梦中还需警惕发热呛咳。 但幸好李堰并不需要太多睡眠,时时守在梁稼身边,反倒更能安他的心。 黎明时分,怀中身躯终于被捂得温热,梁稼一动不动睡着,紧攥着衣袖的手也放松,李堰终于得以暂且抽身寻找伤药。 酸胀双眼经由冰水浸洗才能清晰视物,他又回到床边,烤热了双手,去探梁稼饱经风霜的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