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刚要再拜,却被皇帝一挥手免去。 “朕都在这见你了,礼数便能省则省吧……嘶!” 身后医官瞬间停住手,低声请罪道:“陛下恕罪。” “无妨,这点疼朕还能忍,”皇帝捏一捏眉心道,“你们按着孙大夫教的做便好。” 陛下这是……生病了?李堰心道。 “秀月,你往外面去点,给李卿腾个地方,朕有话要问他。” 右边一直没吱声的李秀月“哗啦”站起身来,向外迈了两步,装模做样抱怨道:“陛下果然还是喜欢文化人……” 杨熹呵呵笑,皇帝却嫌自己的都统烦人,训道:“既然知道自己没文化,就去多读书!” 然后,他冲李堰招招手,道:“开春了,朕的头风又犯了,泡在水里能舒服些,只能召你到此了。” 李堰忙道:“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有一丝闪失。微臣能入危明宫,更实属荣幸。” “哦,危明才子,朕也听说过这回事。” 皇帝微微松开眉头,长舒一口气,道:“灵州水利之事,不必再报,应晖递上来的折子上清清楚楚。李卿,你有本事,看来朕当初力排众议点你做主事,是对的。” 李堰垂手道:“陛下谬赞,臣效犬马之劳,唯幸不辱命。” 话虽这么说,但如此架势召他来,不问河渠事,又是要问什么? 李堰心跳如擂鼓,顿时有些不安。 “哎,你怕朕做什么?” 皇帝一语挑破了李堰的心思,又问道:“说说其他事儿,移民,灵州的大小官吏,以及……” “边军。” 果然,最后这个才是皇帝最关心的。 李堰心想。 杨熹既已清楚呈报了河渠水利事项,则不可能不涉及移民安置与吏治整顿——这些都是一条线上的事,连着萝卜带出泥,没法不提。 况且叶擎是皇帝钦点的回乐县令,陆家也是他老人家下旨处理的,怎还会再问? 唯独边军。 杨熹虽担了个巡军使的名号,但碍于身份无法探访。李秀月身为神策都统,更与边军有壁。 前去灵州这些人,算来算去竟然也只有他,意外混进了边军之中,能体察军卒的一言一行。 知道皇帝想听什么,剩下便好办了。 李堰简略交代了前两项,刻意停顿一下,请示道:“陛下恕罪,微臣实在不通军事。但几月以来,倒是同一些边军打过交道,您可是要听这些琐碎事?” “说说,”皇帝面色平静,仿佛医士手中的针扎在别人脑袋上。 李堰心下一转,恭敬道:“微臣去灵州赴任之前,曾有同僚私下警醒微臣,说得灵州民风不化、边军如一群青面獠牙之恶鬼一般。但微臣此去一趟,只觉这是以讹传讹,做不得数。” “这些议论,朕也听到过,”皇帝冷笑一声,“朝中门阀与边军的梁子早不是这一时两日结下的。说说你自己的看法。” “灵州边军守土多年,北却敕戎,拱卫长安。此非刺史大人一人之功,乃全军之功。您遣杨大人代圣巡边,犒赏有加,边军上下莫不感恩戴德。” “漂亮人说漂亮话,”皇帝轻斥,语气渐冷,“但朕怎么听闻,这些英雄好汉对长安天子,屡有不服不敬之意呢?” 医士拔针的手一抖,银针落在地上,“叮”一声轻响。 皇帝一双龙目轻轻眯着,追问道:“有这回事吗?” “非是不服天子,实乃不服从前天子所派四州都督。” 李堰手心中的冷汗溶于池水,他沉沉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着道。 “灵州地处边疆,直对敕戎兵锋,水利废弛,农事不兴。四州都督身为天子特使,本应代太上皇怀柔抚边,赈济灾民,但实际却……陛下方才也道,高门与边军结怨已久,如何肯体恤军情?倒使太上皇的一片好意付之东流。” “边军与灵州农户本就生计艰难,又年年遭受盘剥,倘若没有一丝怨言,恐怕是一群圣人了。” 饶是太上皇与陛下的矛盾人尽皆知,但对子责父过仍是大不敬,李堰不得以三言两语将首恶摘出去,继续道。 “即便如此,边军守城戍边,未有一日敢松懈。去岁冬日,杨大人代陛下巡边,携粮保民、论功行赏,灵州冻饿而死之人数锐减,此等抱怨不满之声便渐渐不再有。” “如今更有叶大人以神策长史之身出任一县长官。叶大人治理有方,定能垂范灵州,使当地边军百姓消弭昔日偏见,更感陛下仁德。” 至于这对长安官吏的偏见到底哪里来的? 不用他明说,在场诸位心里也明镜似的。 此去灵州几月,李堰那无论挖苦讽刺还是奉承夸赞都显得极为真诚的毛病,并没改掉。 这时一番话显得真诚无匹,纵使是惯听好话的皇帝,也被哄得唇角微弯。 “那么你的意思是,边军并非不敬天子,只是生计困苦之抱怨?” 皇帝这句话的声音提高,仿佛是在和别人对话。 李堰郑重点头:“陛下圣明。” “臣以为,边军戍守灵州,一代一代前赴后继,舍生忘死。若性命与鲜血尚且不能证明他们的忠勇,那还需什么来证明呢?” 面对皇帝的问询,却以一个反问结尾,这不是品级低下的小臣该有的面圣礼节,但李堰依旧这么做了。 他按捺下心中激荡,用轻巧的反问句,极克制地将那些浸透了血泪的呐喊,送到了皇帝面前。 古往今来,忠心昭昭,不过生效君主,死报国家。 自大景建立以来,十数年的牺牲流血,还不足以洗刷前人留下的“污点”吗? 何况,乱世得麋鹿游于朝,而群雄共逐之,本也算不得什么污点。 李堰言尽如此,不能再说。 但刘显昭以马上得天下,又岂能不懂这些道理。 他看着李堰,李堰垂眸看着水面上一朵茱萸。医士轻手轻脚拔去了银针,跪拜而告退。 “方才李卿所说,你可都记下来了?” 皇帝再开口,却不是冲着池子中的三个人。 “臣记得,一字不差。” 一旁屏风后,走出一个青袍内官,腰间佩一把装饰用的金马书刀。 看着像起居郎,李堰心想。 “那就好。” 皇帝揉揉额头,又挥手道。 “你下去吧。” “陛下,可这不合规矩……” “规矩?谁的规矩?” 皇帝冷笑道:“朕怎么不知道,有这个规矩。” 起居郎当即伏地谢罪:“陛下恕罪,微臣失言,微臣失言……” 自有内侍看皇帝眼色,上前领走了他。 华丽沉重的木门再次缓缓合上,此刻室内便真只剩下了池中四人,与危明宫内一种心腹侍从。 “现在清净了,李堰。” 皇帝唤了他的名字。 “说说冬草场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理论上皇帝和大臣是不会泡在同一个池子里的。 但是,皇帝这个时候在治疗,不想把自己的池子搞得一股药味,就换了水来到了臣子的池子里。 (起居郎狠狠记录不合礼制中) 杨熹是皇帝自小的好兄弟,李秀月之前是皇帝的裨将,三个人的关系很好。在皇帝登基之前经常一起泡澡。 小李属于是皇帝想着重培养的年轻人,就正好带来一起进水池子了。 皇帝:器重谁就和谁一起泡温泉,我不能厚此薄彼。 小李:其实不是很想要这种器重,和人泡在一起感觉好奇怪! 大家都穿着衣服裤子呢,还是十分文明的。 如果刘显昭不做皇帝的话,以他对泡澡的热爱,应该会去做个温泉山庄主理人吧。 供奉 皇帝今日的治疗告一段落,再于池子里泡着便太没必要。君臣四人终于能收拾齐整,移步书房。 内侍捧来了各色服饰为众人穿戴。 皇帝着杏黄圆领常服,脖颈处露一寸雪白曲领。他挎着蹀躞带转过身来,看向一身青衣气度超尘的李堰,捋着唇上胡须,笑道:“朕听说,你原来是道门出身?” 李堰叉手行礼,回话道:“微臣小时候大病一场,家中为保性命,送微臣上了魁山太玄观修身避祸。只是长在其中,未曾受箓。” 年轻人刚从热水中起身,一张脸本就被热气蒸得透亮,此刻穿衣带冠,黑青二色更衬得其人面若白玉,容光焕发。 皇帝再看看他,揶揄道:“李卿这张脸,神仙似的,在灵州可没叫人以貌相取,欺负去了吧?” “微臣……没有,幸得陛下龙威庇佑,又有边军襄助……” 场面话讲到一半便说不下去,李堰满脑子都是那一句话—— “跟瓷人儿一样,你这脸特招长安的贵人们喜欢吧……” 这算不算欺负,他分辨不清,如今想起那个烈火焚天边防告急的夜晚,还有浓郁的花香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