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记载了他在灵州、神川草原与阴山之中的见闻。受降城刚刚建成不过二十年,神州大地一片欣欣向荣,北方战事暂歇。 那时候的薄骨律军户,还是长安天子的手足亲朋,时人谓之豪迈勇武、侠义心肠,有三代君子风。 他细细读着,直至章节最后,作者点下句读,粗粗画出了阴山,又写道。 “详见受降城图。” 李堰顿时放下书本,问伙计道:“你们收来了一副受降城图?” “有的有的!” 伙计上前翻找,抽出一个书袋,解开展示道:“是这张。郭先生特意嘱咐过。” 李堰对光一看,尽管模糊不清,但大致能看出个阴山的形状走势。当中散落着极轻的棕色三角形,正与李堰在危明宫中见到的,皇帝所展的军图大差不差。 这甚至还是一张简要的军图! 虽不知道这作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弄到的军图,但李堰也顾不上那么些,只对伙计道:“这三本书,还有受降城图……算了!除了最清楚的那两张,我都要了。” 虽目前看不清剩下的图上画了什么,但临松谷里出来的东西,还是别落到外人手上为好。 伙计一时瞠目结舌。他虽想把这些累赘尽快推销出去,但李堰这架势,还是令他不免劝道。 “哎呀,这话小的本不该说。但这些个图,您买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没研究过这些?” 李堰转过身,微微蹙着眉尖,问道:“不知道这上面是什么?” 伙计为难道:“书局里学问最大的夫子掌过眼,他都没主意,小的们能研究出个什么来?要不您给指点指点?也叫小的们长长见识?” 李堰却不接话,又问:“除我之外,有别人来看过这些?” 伙计的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只有您慧眼识珠了!” “呵……” 李堰轻笑一声,亲自收起三本书六张图。 “一共多少钱?” 伙计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巴掌大的袖珍算盘,劈里啪啦一顿拨,推到李堰面前。 “三贯又……” “这书不要钱,就当是我送李大人的。” 一道声音传来,李堰与伙计回头,便见胡寒摇着折扇慢悠悠晃过来,眉梢一扬,整张脸喜气洋洋。 “寒爷,”伙计问候道,“您吩咐!” 胡寒挥挥手叫伙计退下,又冲李堰道:“李大人,巧了不是,竟叫我在这儿遇见您了!” 于情于理,李堰都该打个招呼,只不过胡寒只过了明书科,还尚未授官,只能当得一声—— “胡公子,真巧。” 做了多日同窗,胡寒已经习惯了李堰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笑眯眯道:“哪儿有让李大人来了书局还花钱的道理?你我朋友一场,就当我送你的。” “胡公子,这话就不对了。” 李堰自顾自掏出钱袋,倒出一粒指甲大小的银珠子,轻轻放在了桌上托盘中。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我不过同窗之情谊,如何能白拿你的?况且,商队自西边走一趟也不容易,这钱有富余,若是日后还能遇上那姓郭的书生,还望你们接济一二。” 胡寒眼中神色一变,竟没想到平常看着斯文安静的李堰,还有如此滴水不漏的伶牙俐齿。 他已过而立,人情练达,自知此时不好再推脱,只能转而道:“李大人心善,我定当把这话嘱咐给商队。” 李堰淡淡笑着,拎起包袱要走。 “心善算不上,只是先祖有旧相识罢了。” 胡寒“唰”得一声展开扇子,摇了摇,面上不见异样。 “现今楼下人多,我带李大人从旁门走吧?” 李堰听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声,有些诧异。 “贵宝地,生意兴隆啊,”他客气道。 “哎呀,哎呀,托您的福了!” 胡寒喜上眉梢:“这是新出了话本子,前两批被一抢而空,这才加印第三批。大家都爱看这个。” “哦,话本子,我少时也看过些。这是传奇演义,还是武侠奇缘?” “都不是,是柔情小意的《鸳鸯蝴蝶兮兮传》!” 胡寒一下将扇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四个大字——天一生水。 ……这书局看来是真怕起火,连少东家扇子上都是这四个字。 李堰看着这扇面,没听懂什么鸳鸯蝴蝶的,只感觉这胡寒好像悄悄笑了一声。 胡寒似乎却误解了他的意思,眼睛转一转,又道:“这样吧,我还是送李大人点东西。” 片刻后,李堰被送出了胡家书局,手中抱着自己买下的书和地图,外加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鸳鸯蝴蝶兮兮传》。 回到家中,董其风自然而然要接过李堰的包袱,手上伸上去,便愣住了。 “三爷,您上西市,赶这个时兴去了?” 他自然说的是兮兮传,李堰有些没脸,连忙藏了藏,解释道:“不是,这是有人送我的。” 董其风一脸将信将疑:“那……我给您收起来?” 李堰脚步一顿,垂眸道:“算了,都带回来了,我抽空看看。” …… 而这抽空,很显然没抽到现在。 李堰从兄嫂家过过生辰回来,坐在廊下借着阳光费劲辨认那张受降城图。一会儿抬起来对光,一会儿又放在桌子上,来来回回几次,便引来了探头探脑的小孩儿。 “大人,李大人!” 小孩们问道:“您是在拜太阳吗?” 李堰一时无言,板起脸来吩咐小豆丁们去拿笔拿纸。 四个小孩儿点点头,手拉手跑了,一边跑一边嘀咕。 “我就说咱们大人会点神通!这是要画符了!” 李堰好悬一口气没上来,扬声道:“谁教你们的?” 简直比太玄观里那群上树下河的师弟师侄还难管! 孩子们并不怕他,取来纸笔后就围了桌子一圈,看着李堰画图。 李堰没管他们,以尺规比着描了许久,方才将图上的阴山与受降城一模一样拓在了纸上。 “李大人,您这是干嘛呀?” “画图,地图。” 李堰在太玄观那会儿就不善于应付小童的问题,每次回答师弟师侄的问题,总是说了胜似没说。 也就这去灵州一趟,又在袁师的天文课上,稍稍练出些答疑解惑的能耐。 此时他正忙,顾不上解释。小孩子察言观色,没再多嘀咕,又似一串糖葫芦一般走了。 下午斜阳正胜,对光而视能照得古地图上分毫毕现,那些小小的三角形一个两个蹦出来,图例却丢在了不知哪里。 日光将手下新纸照得反光刷白,李堰为了看古地图却没法回屋,只能眯着眼一点点比对确认。 待到标记落在清晰的阴山之中,已是日落时分。他揉揉眼睛,长吁短叹地站起身,揣起地图回屋。 董其风替他收拾好散落的纸笔尺规,关心道:“您忙完了?” “只是一张,”李堰摇摇头,“太阳落下了,烛火照不透,剩下的得等明天。” 他拉开抽屉,要规整书和图册,却冷不丁看到了那个匣子,里面却有两样东西…… “董叔,明日你去莲银楼,帮我送件东西,我要做个项链。” 董其风彻底傻了,先是兮兮传,再是项链……三爷到底怎么了! “您这是……碰见哪家的姑娘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堰轻啧一声,反问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姑娘?” 啊?! 董其风似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结结巴巴道:“三爷……三爷,咱,咱这个事儿不能开玩笑!” “没开玩笑。” 李堰摸出玛瑙和梁稼的名牌,燃上灯,复开始画图——这次却不是泼墨山河运筹帷幄了。 细细的鼠毫笔勾勒出极精细的缠丝工艺,他虽不懂首饰锻造,却能大概琢磨出应当以什么办法能将这两样东西,不钻孔就固定起来。 董其风看着木牌上歪歪斜斜的”梁”字,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脸色由黄传红再传白,颤声道:“您这……您这个!梁大人他,他同意了?!” “我还没同他说,他怎么同意?” 李堰抬起头,神色平静如玉像:“不过董叔倒是提醒我了。我等不及他回信了……” 他看向《鸳鸯蝴蝶兮兮传》,向董其风虚心请教道:“你说,看看这种话本子,能不能学到些叫人欢心的甜言蜜语来?” 董其风双目失神,远望虚空,嘴唇蠕动着,慢慢吐出一句话:“三爷,依我之见……” 李堰撂下笔,看着他,一言不发。 董其风舌头一勾,将马上出口的话改成了:“梁大人恐怕不会喜欢这些吧?” 李堰神色稍霁,笑道:“无妨,用不上我也学一学。明日便辛苦董叔了,我和梁兄这事儿没必要瞒着大哥,你若想,便告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