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低声道:“大德这毒,是三年前留下的吧?” 伏鸿羽已习惯老人时不时涌上来的优柔寡断,此刻只静立一侧,不发一言。 “可惜了……” 太上皇沉沉叹道:“朕与大德,若非天家,应当是极亲近的父子吧……” “陛下,”伏鸿羽道,“天家父子,古来如此。” “……你说的也对。” 太上皇一哂,转身:“天下共主,也只能有一个。” 仙灵,你莫怪我。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妻子。 是咱们的儿子先动手的,到了下边,你要替朕好好管教大德。 宣平三年六月二十六,一封皇帝与太上皇的联名圣旨自长安出—— 加检校灵州刺史杨熹为北河诸渠转输总长,官三品,加水部主事李堰为为北河诸渠转输参事,官六品,督办北境陆运漕运事。 并号令灵、夏、绥、岚、忻五州各县各府听从协理,不得怠慢。河套河东其余州县,悉咸协助。 自草创以来,国朝未有如此庞大之工程,一时之间朝中议论如沸。 但当皇帝甩出那份详略得宜的河图规划,反对声又倏忽消散了。 上谕发到灵州时,李堰刚刚考教完谭素明的功课。 小孩儿此刻正垂头丧气在院中罚站,一见梁稼进来,便瞪大了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求梁大人同李大人通融通融,放自己一马。 却不想梁稼径直略过了他,面色凝一层冰,俯下身来在李堰耳畔说了些什么。 李大人的表情也幡然变化,眉间紧皱,起身便走。 两个身高腿长的大人风风火火,看得谭素明一愣,刚犹豫着要说些什么,李堰便回过头来。 “谭素明,今日先放了你。但要交给你个差事。” 谭素明忙忙点头。 “八月之前,把灵武之内有无人再祭蝗神调查清楚,写了报给我。” 作者有话说: 太上皇和敕戎王部真是一对牢不可破的同盟啊 在做后面的战争戏时间线大纲,做着做着一种诡异感油然而生,感觉自己在微操战场空投手令…… 这十分不好! 作者的智力水平最多支持我操作到一个方面军。四路一起动还是太考验我了。。 所以如果有bug请大家轻拍 转机(二合一) “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李定方转着手中未蘸墨的毛笔,点着那封描龙绘凤的圣旨。 堂中之人除了他,无一不面色凝重,就更显得定国公出乎意料的不着调。 杨熹问道:“为什么?” 李定方竖起那支笔,笑得颇为世外高人神算子。 “梁稼与李堰就算了,这俩年轻,没同太上皇那老东西打过交道。杨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这位是个什么货色?” 大不敬的词句一个接着一个,自李定方那张刻薄的嘴中吐出来。 若不是时机不对,李堰真想扶额长叹,再把他梁兄同这定国公凑场文斗,看看倒是谁这张嘴更胜一筹。 难道是营中混久了都这样? 但人家李秀月李都统看着很老实啊…… 李定方继续道:“老头子没什么大本事只会摘桃儿,平生最爱美人美酒美景美玉。漕运事繁劳累,他不会做这无利不起早的事。” “你的意思是?”杨熹道。 “想一想,从灵州至忻州,正是北方边防要冲。他估摸着是想插手边防事务,又找了个陛下拒绝不了的理由。陛下这才把此事丢给他。” “比如说?父子体面?” 杨熹猜测道。 “这就同咱们无有关系了。” 李定方嗬嗬笑起来。 “还是那句话,方道虎死后,他所能仰仗的军力无非就是敕戎。灵州不成,下一步便是走河东至太原……那可是我朝起事的地方。” “这一点,太上皇所求与王部不谋而合。他不通庶务,但手下总有能人。这些人不关心这里几尺那里几寸的细节,只想自各州的人事调动中寻找破绽。” “能让敕戎下手的破绽,然后重演灵州故事。” “那么……” 梁稼缓缓道:“诚如定国公所言,我们岂不是能靠操纵情报来操纵敕戎叩边的地点?” “那就要看王部还信不信太上皇。” 李定方道:“不过,河东未必没有敕戎自己的奸细,只要真正调动起来,谁传出去都是相同的。他们自然会信。” “如此一来,还能以征召民夫的理由,将靠进前线的边民向后撤!” 李堰双眸发亮。 “坚壁清野,也未必要靠军令……河东诸州的百姓,未必真要牺牲!” 堂中众人纷纷愣住,一双双眼睛看向悬着的军图,似在考虑这话。 片刻后,李定方却摇摇头:“你可知仅一州之内,长城一线便有几县几所?有多少人?” “况且征发民夫只要壮年男人,剩下的老弱妇孺,你又打算怎么办?” “……大人,没有人是该死的。” 李堰低声道:“至少能留一个是一个。” “河东各州的守军也不是混日子的……” 梁稼接着道:“能撤走的撤走,实在撤不走的物资,只能留下做诱饵。” “是没人该成为这场胜利的代价。” 李定方叹气:“但从未有没有代价的胜利。”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不是么?” “这些先向后放吧。” 眼见着气氛愈发凝重,杨熹不得已打圆场道:“我这个总长还没说话,你们便争起来了。” “离乱以来,民生凋敝。我知你谨慎,凡以战局为重。但是……” “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冷血无情的人。” 李定方疲惫非常:“我问你们怎么办,是我自己也在想辙。” “所以定国公有主意了?” 杨熹问。 “哪儿就那么快了,真以为我们行军打仗都跟你们似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有个妙计了……” 素来沉稳的定国公环视一周,无端暴躁起来:“这手边没个得力的亲从就是不行……” “回乐最近没有水患吧?” 李堰闹不明白李定方怎么冷不丁问起这事,拱手答道:“没有。” “那就好了。” 他叩叩桌子传一个神策军来:“去一趟回乐,把你们叶大人请过来。” 军卒领命而去,李堰与梁稼不由得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交换什么有用的眼神,便听李定方继续道。 “杨大人,李主事,二位先去筹措人员财物转运的事,那三千人以什么名目北上,军马物资如何化整为零。如今奏表也过太上皇手中,务必不能留破绽。” “梁稼,你去传岳无伤和李秀月。等叶擎来了,一道商讨……” “到底要将敕戎引去何处。” 他摸摸胡须,眉头渐揭,又变回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先定这个,再考虑如何将人撤走。” 河东素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其间各州犬牙差互,关卡林立。太上皇欲使敕戎南下威逼太原,则大致要经代州雁门至于忻州,过石城曲阴二关,而至太原。 太原乃刘家天子龙兴之地,于野心勃勃的摩月与杰亚而言,是再好不过的诱饵。这一路露了破绽,方能使敕戎挥兵南下。 而雁门至石城当中,正正好好有秀荣、定襄二县,还有一条鼎鼎大名的河流贯穿而过。 “滹沱河,也正好是自黄河分出来的。夏秋涨水,携泥带沙,为祸一方。” 李定方的教鞭点在图上水脉,敲了敲:“巧了不是,这一趟过去,就是为了勘察水利。” “今夏敕戎已不顾牲畜繁息,南下灵州。若他们还打算顺利过冬,向河东发兵,则必不会早于九月前后。” 梁稼道:“那时牛羊驼马基本长成可以离人,高云原已秋黄。边地各州秋收入仓,正是南下劫掠的好时候。” 李秀月盘算:“今日是七月初一。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两个月。” 叶擎双目凝神,脑中织出忻州各县各府图谱。 “以秀荣定襄的情势,紧紧巴巴一个月,才能不太引人注目,将百姓与辎重陆续撤离。” “既然决定要撤,以撤人为先。辎重粮草再不济,便扔给敕戎。” 李定方道:“忻州刺史是哪一位来着?” “杭一苇,”叶擎道,“您应当认识他。” “……那就好办了。” 李定方眉头舒展,款款道:“我与他在夔州打过交道。此人行事机敏不多话,弃地保人这种事,他是能做来的。” 秀荣,定襄放给敕戎,再南下到了石城,便要死死卡住,不能再令他们前进一步。 李定方收起教鞭:“秀月,北边侦察如何了?” “一切如常,将军可是有什么新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