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说出这番话,心里又何尝好受,心酸一阵漫上来,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所以我想寻个人,替他担一担,替他分去些责任,譬如她的家族能在朝中给与他助力,不让他单打独斗,譬如能为他打点好后宅与族务,不叫他分心,又或者,游刃有余地料理官眷应酬接待,替他维系官场人情。” 而这些,许熙宜做不到。 她深深闭上眼,几度想去抚一抚那个镯子,终是按捺住,颤声道, “长公子很不容易。” 李夫人知道自己说出这番话有如挥起一把利刃,将他们二人之间那点隐秘的情愫给斩断得干干净净,却仍无迟疑, “情情爱爱,从来不是他该考量的事,甚至对于一名政客而言,只称得上一段风流韵事。即便曾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随着时间消逝,慢慢也就淡了,甚至再度捞起来时,都记不清是什么了。这样的事我在这栋宅子里,在整座皇城,见多不怪。” “而真正能维系一段关系的,仅仅是利益与责任。” “任何时候我都不建议一个姑娘家飞蛾扑火。”尤其在她没有一丝筹码时。 许熙宜笑了又笑,一字不落地听完,神情起起伏伏,到最后只剩平静。 她抬起双眼,眸子始终清澈如初,冲李夫人回道, “夫人放心,我对长公子并无非分之想,这数月虽时常跟随他早出晚归,一是为鞭策督促查案,二则是为第一时间知晓案情进展,三则,我略有些拳脚功夫,也想为大理寺尽绵薄之力。” “我承认,长公子于我而言,是天边月,雪上松,令人神往,然我是真的真的从未动过得到他或嫁给他的念头,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越过这个界限,请夫人不必忧心。” 她坦荡而义正言辞地打消了李夫人的顾虑。 倒令李夫人无话可说。 李夫人颔首,慢慢拾起茶盏抿了一口,缓了缓心情。 再度看向她时,目露柔和,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太阳往西斜,恰恰射来一斛晖芒歇在她眉梢,衬得姑娘眉目如画,容色皎然。 “对了,我听说蒋家相中你为媳,蒋夫人今日已登门与三弟妹坦明来意。你若愿意,我可收你为义女,为你抬一抬身份,风风光光嫁给蒋安柏,如何?” 许熙宜不待她说完,眼风扫过去,迅速截住她的话, “我无需任何人抬身份,我许熙宜就是许熙宜,也永远只是许熙宜,也不会为了嫁给任何人而改变自己。” 说完这话,许熙宜起身,笑容依旧,“多谢夫人款待,这段时日在府上,也多有叨扰,请夫人包涵了。” “告辞。” 许熙宜再度拱袖,随后退出月洞门,头也不回离开。 老嬷嬷目送她走远,折回内室,却见李夫人抹了一脸的泪。 她一面递过去帕子,一面愁道,“夫人这么做,可想过怎么给公子交待?今日可是他生辰呢,巴巴地盼着许姑娘去赴宴,这下晚上等不着人,不知多难过?” 李夫人接过帕子,将泪水拭去,语气恢复平稳,“怎么交待?为何要交待?这是他该做的事,该担的责任。” “公子长了这般大,头回对一个女人动心。不过是一个姑娘而已,您为何就不肯给?” “怎么给?”李夫人指着许熙宜远去的背影,“她像个给人做妾的吗?她若乐意也就罢了,可她偏是老太爷相中的孙媳,让她做妾,是抽老太爷耳光,要怨就怨他们有缘无分,要怨就怨他自个,偏看中个最不合时宜的人。” 门楣身份先不说,偏是自己弟弟曾经的未婚妻。 传出去,两人名声都没了。 李夫人棒打鸳鸯,心里何尝好受,一想到自己在儿子生辰这一日逼着他们斩断干系,心里也塞了石头般发堵。 打起精神应付族务,到了傍晚,裴昭钧过来磕头,李夫人也没露半丝痕迹,只在夜里宴席散去时,终究是主动来到裴昭钧的院子。 裴昭钧仍是穿着那身雪青的直裰,坐在案后,手中捏着那个碧玺镯子,神情仿佛被冻住,没有半丝波动。 即便如此,那张脸看起来仍是那般俊雅翩然,赏心悦目。 这样的儿子,才貌双全,本事卓绝,没有母亲不骄傲的,李夫人心里总想着挑最好的贵女来配他,原先听闻许熙宜纠缠裴昭钧,她也没太当回事,深信儿子行事有分寸,当清楚自己要娶怎样的妻子,许熙宜入不了他的眼,孰知一个不留神,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我见过她了。”李夫人开门见山。 裴昭钧眸色有细微的跳动,眉目垂下,落在那只镯子,食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其上,多么清越的响声,仍似残留她手腕的余温。 他仍是没动,也不曾起身相迎。 李夫人盯着他冷峻的眸眼, “母亲实话告诉你,我觉着你们不合适。” 裴昭钧直直看着镯子,置若罔闻。 李夫人也不在乎,捋了捋身上的披肩,神情淡然, “她年纪比你小不少,又出生乡里头,对京城人情世故一无所知,做你的妻子,于她而言责任太重大了,我今日见她,看出姑娘性子烂漫随和,也洒脱肆意,裴昭钧,你该不会想将这样的飞燕圈在你后宅里吧?” “夺弟媳的名声,你担得起,她可担不起,你能耐,在朝中纵横捭阖,这事在你们男人眼里不过是一段风流,一笑便过了。对于女人来说,便是夺命剑,她无依无靠,成日被流言蜚语裹挟,别说是出门,便是在这裴府,都举步维艰,你说,她往后见了三夫人当如何,见了裴延当如何,见了裴延的妻子,又当如何?” “母亲”裴昭钧突然打断她,神情过分平静,起身将搁在案边一个锦盒递过去, “这是程家送来的贺礼,母亲帮我退回去,我不收。” 李夫人目光落在那个锦盒,若她没记错,这是裴晶的丈夫,也就是她女婿送来的,李夫人没动,而是嗤笑一声, “我想起来了,你与裴晶到底是嫡亲的姐弟,你姐姐家里与她有杀父之仇,换做我是许熙宜,不恨死你们才怪,怎么可能嫁给杀父仇人的内弟,简直膈应死了。” 裴昭钧面无表情看着她,将盒子塞进她右手。 李夫人睨着他,口吻不变,“韵儿轩儿是程相凌嫡亲的孙,往后许熙宜见了他俩,听着那声舅娘,心里能舒坦?裴昭钧,你可真敢想,也够自私的,图自己一时快活,将人家女人拖至你的泥沼,让她一生难熬,我要是你,就成全了她与蒋安柏。” “还有这堆账目,是闻喜送来的。”裴昭钧翻出桌案一本账簿递过去,“母亲若闲来无事,将这些账目核对,再行批复。” 李夫人信手撩起那册账簿,没有立即接过,“我问过她了,她之所以退婚是因老家有一青梅竹马。” 裴昭钧手指一颤,将账簿彻底塞进她掌心,语气依然平稳,“我大致翻过,别的无碍,就是祖辈几位老人的账目,超了份额。” “你祖父当年强人所难,你如今也是,”李夫人将账簿握稳,朝他掂了掂,“她明确地告诉我,她对你无半丝男女之情,从未想过嫁给你。她既退了裴府的婚,就不可能再与裴家人纠缠。” “超额的账目,我没有签字。”裴昭钧垂下眸,目光落在漆黑的紫檀桌案,最后斩钉截铁,“也不会签。” “真在意她就成全她。”李夫人叹了一声,“乏了一日,你早些歇息,我回去了。”拿着账簿转身出门。 嘀嗒嗒嗒的鞋跟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渐行渐远。 裴昭钧僵直地跌坐在圈椅,枯坐一宿。 再说回许熙宜这边,自李夫人院中回来,便已是申时四刻,院子里依然空无一人,便是琴儿也不知去处。 远处的喧嚣穿林渡水而来,府上的寿宴仍很热闹。 他回来了吗? 哦,不关她的事,也不该她过问。 许熙宜回到廊庑下的角落,看着那片被削好的竹篾子,出了一会儿神。 原先那股劲,一时泄得干干净净。 又如何,她不习惯半途而废,凝立片刻,终究是将其中最好的几片挑出回到东次间。 拾起那个快要完工的雕件,继续雕刻。 她手持小刀,神情专注,手法老道而一丝不苟。 青山观虽有田亩收入,到底养了一观子人,有捡来的,有被寄养的公子少爷,许熙宜是少数几位姑娘之一,许府到底是官宦人家,在青山观里不算贫困,然这里贫困的师兄弟多的是,素日便雕些物件出去换钱。 许熙宜跟着他们也学了一手。 许熙宜打小是观中最出色的弟子,原先道观是不教姑娘功夫的,怎奈许熙宜实在有天赋,老师傅试着教了几招,她触类旁通,很快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十四岁那年,打遍观中无敌手,上到师傅本人,下至小师弟,无一人是她对手。师傅发现教不了她,将她送去各地门派求学,只是每每一去,所谓求学反便成了上门挑衅,她总总能将人家功夫学到家,又将人打得落花流水回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