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茗姐姐嫁给了楚沉,其实我知道她一直在痛苦。她心中并不想嫁给他,况且皇族日渐式微,以楚沉的愚笨性情,恐怕并不能独当一面,她嫁过去,也只是在无尽的忧思中折磨自己。但我没有资格去指责我的父亲和兄长,以及琅琊王氏的其他人,因为我们在这个家族里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认为,联姻,只是我们在享受琅琊王氏这个郡望身份后面代表的一切,最不值得提及的一桩小事,仅此而已。” 少女的语气里有些难言的低落,嘉宓微微阖眸,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风与夜里水面上的凉意,只觉得有些苦涩,她很少会和其他人这样剖析完全自己的心境。 谢砚之明白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他看到少女单薄的颤抖着的肩膀,想安抚她此时此刻的情绪,可理智又让他即将伸出的手重新放了下去,他终究是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随着她的动作,也弯下了身子跪坐在她的身侧。 他平静地望向嘉宓,将袖口里藏着的手帕递给她,声音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却让人格外的安心:“王九娘子,如果想哭,可以在我面前。” 重生以后,嘉宓其实很少会落泪。 她原以为自己经历了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足够坚强,可现如今她才明白,从始至终,其实她都高估了自己,在这样沉重的世道之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时刻被放在火下炙烤,几乎要溢出的眼泪模糊了眼眶,迷蒙之中,嘉宓接过谢砚之递给她的手帕,才发现,是两年前她在吴郡乡间时曾赠予她的手帕。 手帕已经微微看得出泛白的痕迹,但极其整洁而又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看得出来,这两年内,谢砚之将它爱惜得很好,应当是时刻带在身边的程度。 嘉宓一滴温热的泪水溅落在手帕上,她抬起头来,水润的双眸与面前沉静的少年对视,忽而又不自觉笑了出声:“这帕子……已经有些旧了,你为什么不换新的?” “都说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2,所以,这帕子也该换新的了。谢兰衡……你别用这个了。”她的语气里带了一声感慨,只是这句话说完,嘉宓才恍然意识到了,方才她说得那句话的下半句是什么。 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试图将话语转向别的地方:“有那样多新的手帕,你没必要只用这一条。” 只是谢砚之却摇了摇头:“不必,我觉得王九娘子做得这一条就很好。” 是她赠予他的分别只能让自己 这一夜,嘉宓没能睡好。 每到临近远行的前期,她都很难睡好。 想到要折返回建康,嘉宓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她总觉得这夜让她彻夜难眠。 嘉宓说不清自己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绪,需要她理清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一时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要她难以思考。 和王玄知的对话,和楚澈的对话,以及……今夜同谢砚之的对话。 这些包含在一起的信息量太大了。 其实她从前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愿去想。 王玄知和谢砚之到底说了什么,其实她一开始猜到了一半,后面对方那样的语气,让嘉宓几乎可以笃定这件事与她有关。 就如同崔拢月如果知道这件事,会觉得她的离经叛道和之所以前来前线,都是谢砚之的关系一样,王玄知也难免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只有嘉宓明白,她在乎谢砚之,但也在乎这一路上,她遇到的那些可怜的百姓们。 只不过,嘉宓的这种怜悯或许不会被大多数士族子弟和贵女们所理解。 身处阶层不同,自然很难去理解那些饱受疾苦的百姓,她经历过,所以明白很多事情都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人们都只注重当下自己的利益,而敛财者,从不会把百姓的死活挂在心上,这恐怕是永远都无法更改的事实。 王玄知其实已经比大多数士族子弟看得长远了,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可有时家族里的人又有他自己不得不承担的使命和责任,维系家族的荣光,是簪缨世族子弟无解的命题。 就像嘉宓现在不想去考虑的婚约一样。 她能够自己决定的事情也很少,起初嘉宓所预想的是,她与楚澈之间,其实说多是错,说少也回不到从前,天各一边或许才是最好的抉择。 但事实上是,她无法轻而易举的用自己想当然的叙事角度去说服琅琊王氏,让他们去取消这份婚约。 拖延到了最后,也总要有个解决方式。 只是现在,嘉宓总是逃避着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她或许察觉到谢砚之对她隐约的情意,而她也不是对他毫无感觉。 可是那道既定的婚约所带来的羁绊,像天堑一样横亘在谢砚之和她中间。 嘉宓无法把自己从琅琊王氏和朝堂以及其他人的博弈中摘除,她总要去考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眼下的她自己,连自己的命数都没有办法掌控在手中,又怎么能够去轻易对他人表述什么不该让对方产生的幻想? 想来谢砚之也是怕她会为难。 嘉宓浑浑噩噩之中,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 正是因为他太了解她,所以才会既希望和她靠近,又在有一些时刻选择远离她。 嘉宓在这样的时刻,无法摒弃琅琊王氏对任何人做出承诺,她甚至都没办法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更不可能去对谢砚之随便允诺些什么。 他从来都更在乎她的想法。 想到这里,嘉宓几乎可以更确定,或许王玄知是让谢砚之与她适当的保持距离,也提醒过谢砚之她身上存在的婚约。 嘉宓其实心中的痛苦也无以言说,但她到底不能再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她不能那么自私,可是,她也不能够摒弃前嫌,选择再次嫁给楚澈,过往发生的那些事情,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心中,把她原本密不透风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她不能,也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同楚澈再拜堂成亲。 那些前世经历的事情,现如今已经像梦一样在她的脑海中,在偶然的时刻会再度浮现开来,但嘉宓的心中却再清楚不过,那些根本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她生命里的事。 明日便要离开郁洲,等到后面的事情,就要谢砚之一个人去处理了,其实嘉宓心知肚明,她在这里,能帮到他的事情也微乎其微,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也能够做好。 可是—— 嘉宓心里面乱糟糟的,抱着被子,又点燃了谢砚之为她调配过的熏香,闭上双眸。 心里七上八下了很久,才得一息安宁。 * 第二日嘉宓起早,却觉得很是疲惫。 她知道是因为昨日夜里想得太多,从而让自己的脑子陷入了死循环。 一旁的苏叶在服侍嘉宓梳洗的时候叹了口气:“九娘子的眼圈有些泛青,想必是昨夜又没有休息好,这里有些酸梅子和药丸是谢秘书少监吩咐婢子今日早些拿给你的,看来他远比婢子想得要周全。” 嘉宓听到这句话,堪堪将自己浑浊的思绪收回,望向苏叶递给她的酸梅和药丸,都是缓解疲劳与舟车劳顿的,还有味药她闻得出来,有安神入睡的功效。 想来是谢砚之害怕她会在车上头痛不适,以至于作呕。 他实在太过于了解她,远比她自己想得还要在意她的身体,嘉宓自己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过多的留心,经常是等到不舒服,才会事后现想办法。 这样的关怀,前世在婚后更多的是因为楚澈先在她几次三番的表现出不适以后,才后知后觉的养成了在意的习惯,从而为她准备好不适时应该有的一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