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二人讨论之际,却并没料到这段话被另一个人听去。 建康城内的王氏府邸,王焕之的眉心又跳了三下,他从前几日开始眉心就经常跳,请了太医也不顶用。 谢砚之前来拜访他,又看到在一旁磨墨的嘉宓,二人的目光有片刻的交集,但因为是在长辈面前,又很快的收了回去。 少年恭敬地拜了拜,又道:“祖父让我来看看王尚书令的病好些没有?不知您这些时日可还烦心?” 听到这话,王焕之叹叹气,又接着道:“无妨,只是我心下,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兰衡若是有什么话说,不如直接道来,我洗耳恭听。” 谢砚之思虑在这里,又意会嘉宓去关紧门窗,嘉宓知道他有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话要对王焕之说,便上去关上了所有的门窗。 见此,谢砚之这才将话挑明:“如今城内城外戒严,传出消息多有不便,只是——晚辈着实有一件事要告知,我从多方打探消息得知,吴王世子已经派庐江太守送信前去,策反了李信。并已经成功。” “我也想办法派人窥探李信的消息,要提醒王都督,只不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王焕之几乎是不能言语,微微阖眸,手指抓紧了椅子的把手,又长叹道:“不必深说,兰衡,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我二哥那样的性情我又如何不清楚?他向来性情矜负自高,自己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和李信交好的人不会甘愿帮忙盯着李信,再知会他,只是——哎。他又不会因为两个人的矛盾而听信一个人的一面之词,所以,兰衡,你该做的都做到了,但子言……” “子言他未必懂你用意,还可能会不相信对方的警戒同劝告,他若真有此劫难,想必是逃不过去的。眼下朝廷已经内外不通,我们的信笺也无法从建康送至京口,我——” 王焕之揉了揉眉心,又叹息说:“兰衡……我兄危矣。” 二人正在谈话的间隙,一只鸟儿从窗外飞来,不停地啄着门,嘉宓将门打开,将鸽子迎了进来。 这鸽子和嘉宓极为熟悉,她知道是谢砚之养的信鸽,定是来找谢砚之的,便把鸽子递给他,“兰衡,看样子,是从京口那边来的消息。” 这段时日城内城外风声鹤唳,谢砚之派出的信鸽也折了多只,只有这只回来了,他摸了摸鸽子的脑袋,低声道:“辛苦了。” 又抬眼望向嘉宓道:“这消息是好不容易传出来的,我猜应是有要紧的事。” 门外倾斜的日光打在谢砚之清隽而又瘦削的脸上,显得他更加的端方如玉,他侧着立在那里,通过加密的带着锁小卷轴用灵巧的小钥匙将锁打开,拿出那封信。 沉默了半晌,他终究是合上了信,又递给了王焕之,开口道:“王尚书令……您看看吧,王都督他——” 听到谢砚之这样开口,王焕之心中那股子不详的预感便更加浓烈,他知道王询应当是出事了,只是他还是要像以往一样平静,毕竟他是朝廷的人,不能站在亲理上去看待眼前的问题,于是他扶了扶额,又正了一下衣袍,将信笺接过去看。 他仔细看完了之后,长叹一口气,颓废地瘫坐在了梨花木的椅子上,又朝向嘉宓开口道:“你二伯连同他的子孙……此次没有活路了。” “他不听人劝,反而对李信委以重任,又以兄事之,将兵权悉数交付!李信和他的儿子出城后不仅归降了朝廷,斩除了他的先锋,更是深知他的布防,偷袭了他,我!哎。” 嘉宓先是看向父亲,“父亲,不必难过……您该做的已经做到了,至于二伯的命,我们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她又望向了谢砚之,将声音压低:“兰衡,我二伯他……” 谢砚之默了默,又接着开口道:“王都督不善作战,于骑马一事上也不精通,他起初单骑奔向曲阿,身体便已经有些吃不消,找到了昔日的门生,门生打算偷偷地带他从水路离开,只是在长塘湖,被人告密,已经送往了京师,要在倪塘问斩。押送囚徒的马车,今日,应当马上便会抵达建康。” “王都督的子弟和党羽……也都在斩首的名单内,朝廷的发落想必这几日就会下达。” 嘉宓抿了抿唇,她摇了摇头,又道:“兰衡,你已经想了办法去提点我的二伯,是他自己的性情导致了今日的结果。” “父亲……”她叹息出声,又去看向王焕之,低声道:“您还好吗?” 只是王焕之久久没有作声。 仿佛一瞬间之间,又陷入了巨大的心力憔悴。 良久,他才摆了摆手,“我便不去送别子言了,兰衡,你且陪同嘉宓代替我去天牢里看看他。” 嘉宓看向父亲疲惫不堪的模样,又道:“父亲,你可有话要我带给二伯吗?” 只是他却顿住,又轻轻阖眸,又叹息道:“没有了,你只是告诉他,我不敢去见他,他便明白了。” 因着谢砚之是朝中重臣,为人又一向本分,深得诸多朝臣信赖人品的原因,所以他去看望已经成为阶下囚,即将要问斩的王询,并不是什么难事。 厚重的铁锁被狱卒打开的那一刻,谢砚之抬眸,望见那位昔日里总是挺直着身子,从不愿意对人低头服软,气质清贵的王询,已经与往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还是嘉宓先蹲上前去,她带了金疮药和吃食,拿给王询,又道:“伯父这些日子身子大抵受了许多苦,我给您带了药来,还有吃的,您应该也不习惯。” 只是王询却淡淡摇头,理了理胡须,端坐地同从前一样,似乎病痛并没有削减他的风度,他苦笑道:“不需要的,嘉宓。我这两日便要去问斩,死囚何须再在意这些痛苦?” “你同兰衡一起来了,那你父亲呢?” 只是虽然问及王焕之,王询却也清楚自己这位弟弟的性情,恐怕不是不能来,亦不是不愿来,而是不敢来。 嘉宓听到了王询的话,又顿了顿,低声道:“父亲说,若是您主动问起他,便告知您,是他不敢来便好。” 听到这段话,王询默了默,又轻笑出声:“好,我知道子弘的心意了。” 他又如何不明白? 自己同王焕之手足情深,王焕之若是看到了他的下场和现在的模样,只会更加难过。 王焕之不愿让自己看到兄长这般落魄,要赴死的模样,如何不是给他最后的尊重? 他摸了摸嘉宓的头:“好小九,你和兰衡之间,我看得出来,他是在意你的,我们琅琊王氏为官,也大多都在意家族的荣宠,但我希望你们可以有不同的以后。” 事已至此,王询对于自己和家人必死的定局,已经看得分明,他知道自己棋差一招,便是满盘皆输,只是回首过去的事,仍然总会有几分觉得世事苍凉之感。 先前谢砚之已经委婉的同他提起过,要在意身边之人,他从没有想过,李信会恨他至此,他那时或许已经反应过来,对方会觊觎他手中的权势,也希望他一开始就把他奉为座上宾,所以后面,王询对李信委以重任,又摆了酒席,亲口称呼其为兄长,希望他能看在年少时相识,又曾经共事的情义上,为他好好效劳,只是结果,却非他所愿。 王询微微弯了弯唇,又朝谢砚之道:“兰衡,我不听你言,亦不听参军的劝告,以为用情谊做枢纽,就可以缓解我和李信的矛盾,也认为他不会背叛我,于你而言,是不是觉得有些可笑?” 只是谢砚之却摇了摇头,深邃的双眸还如以往一样平静:“王都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这朝廷里,很多事情,一旦涉及到利益还有太多的纠葛,大家总是会反复,您当初点到为止,和保全自身,或许是更好的一条选择,但眼下这都不重要了,晚辈不会去评判您的选择。只是觉得,这世道上,从没有可以轻信的人。” 王询忽而嗤笑出声,似乎是t?对自己的自嘲:“你倒是看得通透。” “枉我自以为是效忠朝廷,想要这世道清明,只是暗信于人,故而有此结局。” “也罢。但求百世之后,有人懂我初衷,足矣慰我在九泉之下。” 僵持所有人,都 冬日的天气里已有些寒冷,桓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躺在了软毯里,在营帐之中玩弄着从建康送来的任命文书。 卞桥作为他手下的谋士,自然也是跟着他的,这半年多以来发生的事,卞桥比谁都心知肚明,这个小祖宗一这样的神情,便是有有利于他,而不利于人的好事。 殷汀南不擅长作为将领,更不懂怎么行军作战,于是他手中的军权基本都交给了杨伯期兄弟和桓勋,他们作为先锋替他冲锋陷阵。 “我是在笑,殷汀南带着两万军马,却像个愣头青,什么都不做不好,他有兵,却不会用兵。但凡那些老派的士族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去学一些行军作战,都不至于像王询那样的下场。” 先前殷汀南响应了王询的号召,庾年亦是,只不过在桓勋看来,这群士族领兵作战,基本上是菜鸡互啄,并没什么真本事,庾年被楚尚一打就散了,现如今作为豫州刺史的便是谯王楚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