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想出去透透气,但在那之前,嘉宓想把她看到的、知道的事情也同谢瑄讲清楚。 谢砚之不该背负着不属于他的沉重前行,她明白,一个人太过于清正,不只是会成为屈大夫,更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他本就没有错。 他不去主动袒露自己的心情,不代表他不会因此有所负累。 “我知道,身为晚辈,很多事情我不应该去说,而父亲从小也教导我,要有士族女郎的风范,我不是谢家人,但我亦是王氏女,应当站在士族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只是这段时期发生的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记得谢太傅您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去年在吴郡的乡下,要拖延那样久的时间,直到被七殿下找到,才肯回到王家。” 嘉宓顿了顿,她轻轻抬头,鼓起勇气开口道:“是因为,我觉得现如今的朝堂上,发展到如今地步,有错的不止是朝廷和奸臣,我们士族也应当肩负起自己的责任,都说士庶之别,宛若天堑。可我觉得……有才名有贤德的人也不仅仅应当局限于他们的身份而被我们瞧不起。我们自己过多的瞧不起他人,以至于轻敌,无论是我伯父王彦,亦或是去世的谢源将军,他们输给的恐怕都不是孙蒙带领的教众,而是自己的倨傲本身。所以谢兰衡,已经尽职尽责,便更不应该再去自责,我希望您也可以让他想开一些。过错,并不只是由于他一人造成。” 这句话说到这里,嘉宓自己也清楚,这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讲出口,可她还是选择主动讲了出来,王谢两家的利益当是共同维护自身家族的利益,让士族的荣耀延续下去。可嘉宓是死过一次的人,她太看得懂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或许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深陷在功名之中无法自拔,认为自己再重来一次便有能够卷土重来的机会。 起初嘉宓也曾经这样想过。t? 但后面她才明白,当制度与统治阶级腐朽时,首先去做的,应当是打破这种不公平的存在,而不是去维护这本就腐朽的士族。 所以王氏的结局,其实不只是楚澈心狠手辣,百年士族,亦有自己咎由自取的原因。 谢瑄轻声叹息,望向嘉宓的目光转向了凝重。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谢砚之会喜欢同嘉宓亲近了,因为他们两个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不容于世,是这个朝堂士族子弟中为数不多的清醒的人。 她说的话太过于离经叛道,但却也是谢砚之屡次发问他的话语,他们两个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是走不长远的。 谢瑄心念微动。 他与发妻之间亦是感情甚笃,不曾纳妾,此生亦只爱一人,不会做他想。 此前他曾希望谢砚之能将心思放在其他的女郎身上,现如今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只愿与嘉宓交好。 是他不该。 不该以自己的心思去揣测他人的想法,倘若谢砚之真那么容易与其他女郎走到一处去,那便不是他自己了。 他们在某些事情上,都有超乎寻常的执念。 话语说刚落,嘉宓低下头去,想从这里退出,她该说的都说了,真正让谢砚之解开心结的人,恐怕不是她,而是谢瑄,她想给他适度的空间。 “王九娘子。” 嘉宓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后面苍老而又稳重的声音叫住了她,脚步轻顿。 “你是个很不同于其他士族女郎的女孩,或许以后,只有你才能帮到兰衡。” “去吧,好孩子,初瑶还在等你。” * 一室的寂静无声,只能听得到冰水消融的声音。 方才嘉宓出门之时,谢砚之明白,他该止步于此。 他下意识想去送嘉宓,却知道她想让他和谢瑄在一处将话说开。 况且…… 他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将她留下? 谢砚之收敛心神,望着面前温热的茶盅,听到谢瑄这样道:“兰衡,我知你为何会愿意和王九娘子来往了,因为她确实同你一样,出身于士族,但又不完全和这些人相同。” “她说的,我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却也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就像你觉得,士族在朝堂上坐大,终有一天,会陷入漩涡,可我从小到大的认知,便是自身郡望与家族才是无限荣光。是啊……阿源一家的去世,不应该你来背负这个罪孽,他自己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和我纵容谢氏子弟处庙堂之高,却不忧虑自身有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一旦棋子入局,权利便没那么容易放弃,他更没法坐大让陈郡谢氏的人都自觉地将权利拱手让出。 “祖父,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我现如今的官位之所以擢升如此之快,不仅仅是因为我个人的努力,而是因为背后也有陈郡谢氏的声名。于我而言,谢家是我的根基。” 可他却也明白,终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大厦将倾的这个道理,他不能因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亦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诚然,我了解祖父的想法。曹魏的肱股之臣的后人,在最后都变成了晋朝的开国功臣,是因为他们想维护自己的家族利益和阶层利益,我们谢氏也是一样的,这是人之常情。” “但人之常情,未必会对谢氏有益,居安思危的道理,祖父比我更明白。我知道我现如今在祖父看来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急流勇退,让有才能的子弟担任职位,或许才是最后能够保全谢家的唯一办法。” 谢瑄微微阖眸,他的指尖收紧了。 送给他服用的药刚刚煮好,端进来时还带有草药的苦涩与清香。 良久,谢砚之才听他这样开口道。 “兰衡……无论最后如何,你都要记得,在最后尽可能保全陈郡谢氏的血脉。” 哪怕被所有人误解和鄙夷。 他都要走下去。 拜访你却也很天 风声轻轻,嘉宓从院落里出来,抬眸望见一碧如洗的天空。 她心思有些沉重。 谢初瑶同郗恽在一块儿,其实郗恽虽从未表明他的心思,但嘉宓却是看得明白的。 郗五郎喜欢谢初瑶。 可陈郡谢氏未必会愿意嫁女于高平郗氏。 且不说谢初瑶本人的想法如何,单论在陈郡谢氏眼中,高平郗氏是低于陈郡谢氏的次等士族,谢氏如果嫁女,现如今首选也是与之相匹配的琅琊王氏,而不会考虑到高平郗氏。 嘉宓心中暗叹,她想或许郗恽本人并不是不知情,他也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看他目前的情况,大抵有意要他父亲向谢源提亲,只是如今高平郗氏的名望不t?比他曾祖在时,想要能够让陈郡谢氏嫁女于他,恐怕不是想想那么简单而已。 联想起谢初瑶说谢砚之或许在她所知道的那一世的史书中,被传闻倾心于她的事,嘉宓觉得有些荒谬。 谢初瑶说,或许她是当局者迷。 但她与谢砚之的相处,从来都是进退有度,甚至到了她主动向前,而他逃避她的地步。 她觉得或许谢初瑶才是当局者迷,毕竟她也未曾想过郗恽会属意于她。 只不过,谢初瑶到底是没想,还是不愿想,嘉宓心里还是弄不清楚。 她现如今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夏季闷热而又烦躁的风,险些让嘉宓喘不过气来。 清脆的木鱼声与缥缈的烟雾自远处传来,嘉宓忽然想起谢令姜来。 谢砚之将她送回了陈郡谢氏,也不知现如今谢令姜到底如何。 她应当去看看谢令姜的。 嘉宓抬眸望去,见到池塘里正在盛开的荷花,花气芬芳而又馥郁,开得是极好的。 建康城中的士族们对这些恐惧和灾难几乎是闭口不提,人人自危,却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可惜再好看的花也会凋零。 嘉宓心里清楚,王谢也如同开得最好最盛的花一样,终有一天,会黯然离场。 她起身沿着小路循声走去,曲径通幽,繁密的树荫遮天蔽日,带给她少许的安宁。 流水潺潺,顺着高处而下,汇聚成一条小溪,水温冰凉却让人能有片刻的清醒。 光影斑驳从繁密的树荫下穿过,灵动的光影将嘉宓的身影遮蔽住,她踩着落叶一步步走向谢令姜的住处。 …… 檀香袅袅从屋子里吹散开来。 佛堂的门敞开着,头发已近半数花白的女子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在祷告经文。 是太久未见了。 嘉宓想,数月未见,谢令姜居然憔悴至此,世家大族本就崇尚佛道两道,她信佛学,其实无可厚非。 只不过…… 谢令姜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沉迷于佛理,选择避世不出,会稽郡上次的事情,恐怕对于谢令姜而言,打击还是极大。 虽然谢令姜对于王彦颇有微词,但终究还是夫妻一场,且孕育了六个儿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