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犹豫,孙蒙听得出来,这不过是在临死前的自我欺骗而已,他抬头望了望营帐外的天空,忽而觉得心头的那块大石,在即将滚落毁灭他的边缘,要摆脱摇摇欲坠的前奏,走向终结。 这种复杂的思绪让他有一瞬的仓皇:“不必宽慰我,我知道我的死期就要来了。” 他心中的绝望感无以复加,只会让他觉得痛苦与不堪。 孙蒙苦笑了一声,继而低下头去,他叹息道:“我看眼下,已经无路可退,待到明日谢砚之再来攻打之时,便是我的死期,我并不能够维持多久,大临朝廷倘若将你我生擒,后果不堪设想,若明日兵败——” 他话语声微顿,并未将话完整的讲完,可是杨林确实明白孙蒙话中未尽的深意,那便是,若明日兵败,孙蒙便会在两军阵前选择决然赴死,绝不让自己活着落入谢砚之的手中,被交给大临朝廷去处理。 因为孙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早有预料,被大临朝廷羁押,会收到严刑拷打,而后让他痛苦的死去,绝不会给他一个痛快,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选择在被捕之前,便提前自行了解的为好。 杨林听着,心中的感觉有些低沉,他低声叹了一口气,而后以一种决然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孙蒙,又接着开口说道:“属下愿与主君共进退。” 这是表忠心,亦是在同孙蒙做最后的告别。 无论是杨林还是孙蒙,都知道,明天的情况凶多吉少。 孙蒙低声道:“我兄长孙锁那时因陈郡谢氏谢冀在任会稽内史时的告密,从而事未成而身死,我蛰伏许久,一心想为兄长复仇,我也成功的在谢源轻敌之时将他一举拿下,料想那高门望族其实也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并无什么真才实学。” 可他却未曾想到过,谢砚之的存在,毁掉了他的所有计划。 将孙蒙的心气消耗殆尽的,其实不是他一开始最为忌惮的李信,而是被他视为初出茅庐,并不知道在意的谢砚之。 时至今日,孙蒙知道,这些或许是时也、运也、命也,但他的狂妄自负,也与他走到如今的这副田地不无关系。 他低下头去,凝望着被自己摔碎,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陶瓷碎片。 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可是却好像已经太晚了。 盛夏燥热的风吹在脸上,拂动人过分杂乱的心虚。 持续多日的追逐后,谢砚之终于再一次同孙蒙正面交锋,他抬起头来,在马上观望着已经被他逼到绝路的孙蒙,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作战,这几个月多次的交手下来,起义军们早就已经军心涣散,在此时并不抱有什么有关于生的幻想。 但谢砚之却允诺,只要他们能够弃暗投明,便给他们一条生路。 在行军作战上,谢砚之想得一贯不是要放弃投降的士兵,只要他们肯重新向善,并且能够服从指挥,也能够军纪严明,他不愿草菅人命。 他知道,很多人不止是因为受到了孙蒙所率领的五斗米教的蛊惑,有一些百姓,是被迫参与进去的。因为孙蒙胁迫他们,不“自愿”加入五斗米教,参与起义的百姓,便会惨遭屠戮,他们本身也是无辜的。 而有一部分初始跟随孙蒙起义,在三吴八郡跟随他的人,则是,因为苦大临统治的不合理性太久了。 就像陈胜吴广起义时的那句口号,天下苦秦久矣。 百姓心中的想法,未必是为了在推翻一个腐朽的王朝后,再去拥护什么鼠目寸光、没有远见、只知道贪欲和享乐的新统领,而是寄希望于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政权。 他年幼时读《史记》便明白一个道理,项羽失败在攻占咸阳之时,不能以仁德的手段去赢得百姓的尊重,所以他即便在军事才能上有天分,而最终赢得天下的人却会是在一开始并不得利的刘邦。 能赢得天下的人,总有他谋略的特殊所在。 面对即将到来的注定的失败,已经有大批起义军因为谢砚之的承诺,而选择主动倒戈,这使得现如今的孙蒙愈发得显得孤家寡人起来,和他一同被捕的还有当时背叛了谢源和大临军队的杨林。 此次的这样近距离的相见,与从前的数次会面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夜归今非昔比 旷日持久的扬州战乱终于告一段落,本该让人欣慰才是。 只不过,谢砚之在这几日忽然又陷入长久的失眠里,他的心头很沉,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来。 孙蒙临死前的话在他的脑海之中,盘旋不断,让他很难从这样繁复的思绪里挣脱出去。 现如今朝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谢砚之只会比孙蒙更清楚。 无论是陈郡谢氏亦或是琅琊王氏还有其他名门望族,都举步维艰。 此次扬州的起义军事了,朝廷会暂时放卢一在广州一条路,授予他广州刺史一职,实际上就是名义上的招拢,只要不威胁到扬州朝廷的安全,不会再挥师北上,大临也想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朝廷如今内忧外患,桓越想必在他班师回朝后便会提出要第三次北伐的主意。 之前因为起义军反叛一事,暂且压住了桓越的这个心思,现如今孙蒙的事阶段性了结,那朝廷断断没有理由再以先前的名义去拒绝桓越想要北定中原的心思。 他将桌面上的书信看完,又重新收拢起来,是谢瑄嘱托他早日回到建康的消息。 信件上的内容无非也是与现如今的朝廷之事有关,楚景得知他大获全胜,平定起义军有功,要为他加官进爵。 现如今谢砚之在北府兵也有了实权,今非昔比,亦是朝中需要仰仗的对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