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辞,你可是为邂灵丹而来?”承德帝看着严赋,心头巨石压得更厉害了。 严赋把小表弟看得有多重要,承德帝清楚的很。 但严赋比殿外众臣想象的要克制许多,没有满脸泪痕,也没有跪在地上陈情乞怜。 “回禀陛下,微臣在来的路上已然听说,现下这邂灵丹只有一枚。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服下?” 承德帝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此丹……难辨真伪。再加上只此一枚,不若一分为二,你取走半颗拿去给澈儿……” 听到此处,程太医慌忙跪下,“陛下不可。如若一分为二,药效不足,恐怕太子殿下和严小郎君都保不住。” “邂灵丹在何处?”严赋问道。 许沐捧着丹药上前:“就在此处。” “畏首畏尾,如何能救太子性命!” 话音落下,严赋起身拿走了那枚丹药,当着承德帝和皇后的面果断地掐开君晏的嘴,将解药喂他吃了下去。 殿外的官员们都惊呆了,没料到严赋入殿并不是乞求丹药,而是为了不让承德帝为难。 承德帝扣紧了手指,颤着声音道:“朕……对不起严家。” “陛下,严家蒙受皇恩,忠君乃臣子本分。太子乃国本,国本若有动摇,朝堂必然风波不断,届时边关兵马粮草调度全都受牵连,舅父还有边关的将士们亦难以全力抗敌。轻重缓急,严家拎得清。” 殿外站着的不仅有与严家交好的中书令谢澄,还有大理寺卿、御史台官员,哪怕之前与严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有些眼红他们得了陛下的青眼的,此时都因严赋这番话对严家有了敬意。 就凭严赋今日的这番取舍,严家就注定了将会成为承德帝最为仰赖的心腹。 “陛下,既然太子已经服药,还请陛下允许微臣和这位来自南川的商人好生聊一聊,看看是否能打听到与此药有关之蛛丝马迹。” “那是自然。”承德帝垂目看向那位商人,“你必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商人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既然献了药,皇帝答应的赏赐和爵位会给,但至于严赋会用什么方法来问他关于邂灵丹的消息,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范丞相暗暗冷笑,心想严赋将药喂给了太子,表了忠心。可那又如何? 整个大衡都不会再出现心有所属,便是归途 许沐得了承德帝的授意,来到了殿外,对众臣开口道:“太子殿下已服下救命的丹药,恐无法即刻苏醒。陛下口谕,众臣回府等待消息。各部公务不可懈怠,边关粮草、战马供给绝不能断。” 得了口谕,所有人这才离开了东宫。 许沐将严赋带至了偏殿,方便他向那商人问话。 商人将之前编过的谎话来来回回地扯与严赋听,严赋手中捏着茶杯,满身阴郁沉冷的气场,一双眸子淡淡地看着对方,明明天气渐暖,商人的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膝盖都颤抖个不停。 哪怕严赋什么都没说,目光中的拷问也让这商人承受不住,几乎抬不起头来。 直到许沐进来为严赋添茶,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严赋也明白了许沐的暗示:丞相和太师的人都已经离宫了。 严赋深吸一口气,起身就离开了,他本就不擅作戏,还好有许沐替他遮掩。 商人一脸懵地看着严赋离去的背影,“这……怎的忽然就走了?” “严大人应是赶着去你提起的地方寻找救命之药了。” “哦……原来如此……”商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前冷汗,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严赋的脚步越来越快,出了宫门上了马,立刻飞奔回府,下马之后冲向严澈的卧房,跨过了门槛时几乎扑在严澈的榻前。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严凝一把将他扶住。 严赋不能向家人解释这颗药的由来,只能克制内心的激动,示意游迢将门关上。 “我想办法得了一粒邂灵丹。” 听了这话,严凝立刻掰开了严澈的嘴,严赋趴到榻前,将那粒邂灵丹塞入了严澈的唇间。 轻舟将水端了过来,严凝接过来给严澈喂下,确定他将解药咽下去,众人才退开一些。 游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叨起来:“诸天神明保佑,保佑我家小郎君快快醒来!平安无事,他就是上房揭瓦,下海捞月,闹翻都城,我游迢也认了……” 严澈只觉得自己一人走在无边黑暗里,他找不到亮光,辨识不得方向,惶恐无措,孤独又荒凉。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严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了阴曹地府,又没能轮回,于是在这虚无之地徘徊。 他很害怕,他想念大哥,想念爹,想念姐姐还有椿哥…… 如果自己回不去了,应该会有很多人难过吧。 贺骋他们的马球队都该凑不齐人了,轻舟会不会内疚难受? 游迢那家伙,自己答应了请他喝酒,也没能遵守承诺。 还有……太子,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担忧或者一点点难受? 他不想当一个在世间游荡的孤魂,他想有个归属。 他想回家。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亮斑,像是有人拎着一盏灯。 严澈心绪昂扬,飞奔而去,“等等——等等我——” 拎着灯的人却一直不断向前,可他的身影却让严澈觉得熟悉。 “你是谁?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那盏灯依旧向前,传来的声音和严澈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在黑暗中清幽回荡。 “庄生晓梦迷蝴蝶,你觉得自己是身在梦中的蝴蝶?又或者身在蝴蝶的梦中?” “什么?” “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要想清楚自己要回去哪里?” 拎着灯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严澈赫然惊觉那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朝着严澈伸出了手,面容平静地说:“选择只有一次。选完之后,你就不能再问自己到底是蝴蝶,还是梦了。” 严澈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已有了答案。 毫不犹豫,严澈抬起手掌触碰上去,他们就宛如镜面的两端,在此刻合二为一。 心之所属,便是归途。 严澈骤然倒吸一口气,虚无的黑暗里竟然传来了声音。 “澈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严凝喜极而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接着是大哥警觉的声音:“莫要声张,切不可让府外人知晓我们得到了邂灵丹!” “我等知晓,严大人放心。”游迢和轻舟允诺。 “澈儿,来,喝口水。” 严澈能感觉到阿姐搂着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他感觉到茶杯抵在了嘴唇的边缘,嘴巴里苦得要命。 看来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被灌了不少汤药,他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嘴里的苦味才稍稍变淡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严澈歪着脑袋,声音有几分嘶哑地问道:“阿姐,屋里怎么不掌灯?你们难道都不觉得黑吗?” 这一个问题,让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严凝抬起手,在小弟的面前挥了挥,发现小弟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她立刻捂住了嘴,眼泪差一点就流出来。 “阿姐?大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你们不在我身边吗?” 严澈抬起手四下寻觅,严凝和严赋赶紧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 “小弟莫怕,大哥在这儿,我们都在这儿!” 感觉到他们都紧紧握着自己,以及阿姐忍不住的啜泣声,那些被抛诸脑后的记忆不断浮现——跪在地上明明已经断气的刺客忽然朝着自己的方向扔出了毒囊,药粉铺天盖地而来,飞进他的眼睛里,又烫又痛。 思路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是不是看不见了?”严澈开口问。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若是失明了,他便再也看不见这些亲人的脸了,不能满都城玩乐,不能上马打球了。 难不成穿成了严澈,就要承接严澈眼瞎的宿命吗? 还真是倒霉啊……严澈苦笑了起来。 可是一想到自己在黑暗里奔跑、寻找、迷茫的绝望,那才是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极致孤独! 此刻他回到了家人的身边,阿姐和大哥的手那么暖,严澈忽然觉得活着其实真的很好很好。 没关系,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活法。 不对,应该是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福享! 严赋扣住了他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前,充满了内疚,“是我……是我不好,若是我再快一些将邂灵丹带回来,澈儿的眼睛一定能看见!” 就算看不见大哥的神情模样,严澈也能感觉到他的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