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承德帝后来缠绵病榻,再也护不住他了,君子之心让他在朝堂和天下的鬼域伎俩前毫无招架之力,这才有了前世的悲剧。 “父皇……” “你的母后是重情重义的女子,所以朕敬重她,有生之年最大的心愿便是为她昭雪。陈氏即将覆灭,而你的舅父必然会惴惴不安。他此刻所想多半是飞鸟尽,良弓藏之类。”承德帝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范靳……当年替朕力扛周太后之压,他确实曾经是良弓。” “父皇告知儿臣自己的身世,就是为了让儿臣知道……范氏并非儿臣母族。范氏已为大衡蠹虫,理当除害,以振朝纲。” 承德帝抬手,拍了拍君晏的肩膀,“不错。” 君晏又转身看向那个书架,随便拿出一本治水策,那是杨瑾与许多擅长治水者交谈后总结出来的,根据不同时节、不同水道、山岩、庄稼作物等写出来的好几篇策论。 杨瑾的字很好看,秀美灵动中透着坦荡胸襟。 这是母亲留在世上的痕迹,君晏的指尖轻轻触摸着,眼泪积蓄着就快忍不住掉落下来。 她没有养育过他,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教他写过一个字,但她存在本身就在影响着他这一生的轨迹。 “想不想看看她的样子?”承德帝又问。 “儿臣想看。”君晏深吸一口气。 承德帝从书架最高处拿下一个长匣,匣子里装着一幅画。 君晏将其捧了出来,缓缓展开,见到了一位极其灵秀的女子,周身流露出的不只是书卷气,而是她本人就像一本深邃的书,让人想要一页又一页地读下去。 “晏儿,你长得同你母亲很像。你年少时不显,但越长大就越相似。范靳十分敏锐,他迟早会想到你并非皇后所出,甚至他也许一直在怀疑。当范氏利益被威胁动摇,他对你便不会留情了。” 君晏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该手起刀落之时,绝不迟疑。” 真的好像让澈儿也看看,原来母亲是这个样子。 “一直以来你不想娶正妃,连个侧妃也不肯,朕都由着你。但今时不同往日,范丞相必然会出手,陈氏与齐王也会反扑,北关陆规绝不会轻易交出兵权,甚至有可能这三方势力相互勾连。为了稳固你的太子之位,朕欲与你指婚。正妃之位,朕属意中书令谢澄侄女谢箬,她小你三岁……” 作者有话说: 君晏:爹,我要娶澈儿。 承德帝:我也想帮你,但我怕停渊三升,朕心中愧疚不安。 君晏:没关系的,我把他们家枪法都学了,比他亲儿子都管用。 哦豁,大哥发现了 话还没有说完,君晏便放下了母亲的画轴,伏跪于承德帝面前。 “父皇,儿臣心有所属,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跪请父皇成全。” 承德帝垂下眼,没有丝毫地惊讶,但声音却冷了三分,“哦?是哪家贵女?” 君晏扣紧了拳头,他不想欺骗父皇,更想与严澈坦荡地走完一生。 而且时至今日,朝中占据核心之位的大臣归于君晏掌控者过半,他觉得自己有向承德帝说出来的本钱。 “此时说出来,若儿臣的意中人不合父皇心意,父皇可会降罪?” 承德帝冷淡地哼了一声,“君晏,朕还以为你有多少能耐?你若真想护着他,就该在心里盘算好自己掌握了朝中多少文臣武将,够不够实力请朕退位,说不得就没人能拦着你和他在一起了。” 君晏眉头微蹙,平和却坚定地回答,“儿臣知晓,纵然儿臣请父皇退位,满朝文武依然会逼迫儿臣充实后宫,总会有人想借着外戚身份把控朝纲。” 承德帝不怒反笑,“你小子是真想过要逼朕退位啊!你算好了吗?手中兵马够不够围困宫廷?朝中文臣,特别是清流世家会不会站在你这边?这可关系到你即位之后在天下读书人那里的口碑。” “儿臣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儿臣没有想过要登临皇位。尽管父皇子嗣单薄,但仍然春秋鼎盛,可以培养君璨……还有父皇真正的长子,先皇认定之血脉……儿臣并非父皇唯一的人选。” “你就为了和他在一起,连皇位都能不要了?” “有父皇在一天,又有严赋手握兵权,儿臣不怕失了太子之位。” “你这混账东西!你就没想过严镇膝下就澈儿这一个儿子!你们若在一起,朕如何对得起严镇?他为大衡带出了驱虎吞狼的麒麟军,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是大衡肱骨栋梁!你倒好,你跟谁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行,非要澈儿?” 君晏仰起头,那平静从容地眼眸里终于出现了愕然的神情。 “父皇……怎知是澈儿?” 承德帝又近了一步,看进君晏的眼中,带着独属于君王之威压。 “你是不是想着待朝局稳定,就拐了澈儿离开都城,从此天高海阔,让朕和严家都逮不到你二人?” 到底是谁?是谁将此事告知承德帝? 不是贺骋,就贺骋还他们仨藏不住事儿的性子,若真发现了,早就来东宫质问了。而且他们会为了严澈隐瞒,绝不会让承德帝知晓。 更不可能是严家,今日君晏才故意在严赋面前说起鱼头豆腐汤,还让他看见自己身上的咬痕,就是想要严赋多想。 从严赋今日的反应来看,严家亦不知晓。 难道是游迢或者轻舟?可他们根本入不了宫,见不到承德帝。 君晏的喉咙动了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许沐……是父皇的人?” 承德帝冷哼了一声,“怎么,谢澄是朕从小到大的心腹,你都能拉拢他,朕还不能在你身边放个心腹?” 当年君晏从荷花池中捞出来,高热了足足三日才醒来,当时的君晏除了父皇母后不相信身边任何的人,却在半月后见到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内侍,因为抬头看了步辇上的娴妃一眼,就被罚跪在路边。 那天落了雪,宫内一片苍茫,小太监都快冻成一具冰雕,君晏就命人救了他,还请了太医为他诊治。 后来君晏要去紫宸宫修行了,小太监便跪在东宫前求君晏带他走,理由很简单:在宫里得罪了娴妃,没了活路。 君晏见他年纪小,可以培养成心腹,便同意了。 这小太监便是许沐。 君晏在紫宸宫里偷偷请人教习武艺,不是强身健体而是自保杀人之术。 许沐从头到尾都跟着君晏一起学,他是陪伴君晏成长重要的一人,君晏几乎与其分享自己所有的秘密,除了重生之外。 可如今,承德帝告诉君晏,许沐竟然是他的人。 但直觉告诉君晏,许沐并不是承德帝用来监视自己的人,否则从小到大许沐不会救自己那么多次,而承德帝明明通过许沐知道一切却仍旧默许他结交谢澄、贺家、姜耘、方遒等等。 “父皇……请父皇不要伤害澈儿。他对父皇满心敬仰,亦经常为大衡出谋划策,是儿臣对他早就动了心,趁他中毒之时趁虚而入,动摇了他的心念。” “朕若当真要伤害他,在你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他换解药的时候,就不会替你将那出戏演到底!” 君晏万万没有想到,连自己服用半月梢佯装中毒的事,承德帝也知道。 不,应该说承德帝当时也想救严澈,从许沐那里得知了君晏的计划之后,将计就计,配合了君晏。 否则,以程太医的医术,未必不能看出来君晏与严澈中毒后脉象和症状的细微区别。 他恐怕也是奉了皇命,用自己资深太医的金字招牌陪着君晏和承德帝演了这一场。 “君晏,你听清楚了,你想与严澈在一起必须要得到严镇之首肯,严镇一日不点头,朕一日不会认可你。你拐走别人辛苦养大,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就得让严家相信你会护好他!” “是,父皇。”君晏缓缓握紧拳头,果然,自己想要带澈儿远走高飞就没那么容易。 “你不要与朕提什么一生一世,这世上多的是世事弄人。朕年少时与严赋的母亲何其相爱,但在权利与生死自由面前,我和她还是被宫墙隔开。朕与你的母亲亦想要天长地久,但朕初登皇位羽翼不丰被外戚把控,自然护不住阿瑾。你若真想要与严澈天长地久,那就记着,你要成为这世上最有权力之人,要让天下和跟随你的人都觉得,你身边的那个位置不是任何人可以觊觎的。” 这些便是承德帝给予君晏的血泪经验。 不要有任何天真的想法,不要想逃避任何的责任,所有的自由必然会有人牺牲在前。 “儿臣记下了。” “出去。” 君晏刚起身走到门边,承德帝又道,“等等。” “父皇还有何嘱咐?” “严家那小子……还没及冠,心性未定。或许待那孩子千帆阅尽,便会知晓年少时候的烈火烹油终不及与真正相契之人的岁月静好。你不可自恃太子之位、年长稍许、再加一幅好皮相,便诓他背父弃家随了你。唯有真正的心性相合,方得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