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高个子的,不认识字,也不去人堆里挤,只抓着二狗子问他,“戏里写的是什么,你给我讲讲呗。
二狗子清了清嗓子,“来杯热茶。”
高个子看他那个样子就可乐,手里急呼呼地抓了两个杯子,给他和投墨一人一杯,另外有个胖子抓了一把话梅给他当零嘴。
“说书先生,你就讲给我们听一听呗。”
几个少年爱热闹,也不管他们班主手里拿着的纸了,写满字盈盈绕绕的,哪里有逗小孩有趣。
二狗子一回生二回熟,说书先生做得像模像样的。
没了乌木做的惊堂木,拿着投墨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这是杭州城的一桩旧案,话说运河边有个香坊,名叫闻远堂。”
陈世美的故事大家都爱听,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心狠手辣,简直是个当世最恶毒之人。
高个子的少年被二狗子讲得一愣一愣的,连声叫好,“这男人当真该死,只是被赶出杭州便宜他了,要是在我老家山里,直接沉塘那河神都嫌弃。”
“这故事听得耳熟。”班主不像他们,只喜欢什么负心汉如何恶毒,正义之力如何惩罚他的情节,“好像这几日的传言。”
“什么,这个李秀卿不是编的,难道真有这么个人也在杭州?”高个子的撸起袖子大喊,“那得叫他知道知道,什么是世间公道!”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班主一个竹棍敲在他的脑门上,“去那边把我的小三弦拿来。”
高个子捂着脑袋不敢说话,乖乖捧着一个锃光瓦亮的三弦琴,双手举到班主面前。
班主擦了擦手,这才接过来,轻轻转了两个音。
他看向二狗子和投墨,“小郎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出戏里的李秀卿和张胜,是不是这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女扮男装做好友,终见天日成鸳鸯的真人。”
他也不是傻子,二狗子这稿子指向性实在太过明显,让人不得不联想到这个传言。
二狗子点头,“没错,趁着这个热度,咱们必定能一炮而红,名扬杭州!”
班主苦笑,“我也唱了几十年了,听到过,学过的戏本子不下百十本,这戏写得真好,不过我们实在不敢唱。”
这戏一唱,他们戏班不就成了破坏人家姻缘的恶人了吗?
况且闻远堂在杭州是远近闻名的香坊,它的东家张胜十分富贵,又有知府大人也听说了这桩好婚事,他们还想在杭州混口饭吃,怎么敢得罪这些达官贵人?
他有些可惜地把文稿递出去,“要是能改一改,把人名和生意隐掉,我们绝对配合小郎君排一出新戏,得了赏钱,做四六分,我四你六!”
班主确实舍不得,以他的眼光看,这绝对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
二狗子没有接文稿,“如果我说,请你们去演戏的人,就是这故事里的人呢?”
班主皱眉,立刻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追问,“难不成,是那位闻远堂的东家,张胜,她?”
“没错!”二狗子鼓着脸蛋,眼睛盯着班主的眼睛,异常坚定,“这个故事其实是真的,你们把戏演出了,可不只是在唱戏,这是在救人啊!”
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背着手晃了两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唱戏不是得罪人,而是在积功德!”
这小孩说话特别有感染力,高个子的少年感觉自己都有点燃起来了,“要真是这样,咱们绝不能让那个李秀卿的诡计得逞,必须把他的那身皮给扒下来。让别人看看他底下的臭皮肉!”
班主瞪了他一眼,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他们这个小戏班从乡下来,没有一点根基,有权有势的人随口一句话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滴水惊波澜,到时候别说赚钱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定金。”二狗子看他们几个神色各异的模样,从小荷包里摸出十两银子拍到桌子上,“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白花花的银元宝大咧咧放在那里,看得几个人心惊肉跳,恨不能马上搂进自己的怀里。
一边有个少年实在没忍住,悄悄拉了一把班主的衣角,“爹,咱们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赚到十两啊。”
有了这个银元宝,不仅能把旧琵琶换掉,他的银枪也能换个新红缨,街上李婆子家的煎白肠,油滋滋的,马上就能大吃一顿了。
班主一甩衣袖,把人赶走,但他的眼睛也没法从那块闪亮亮的银元宝上移开。
“咳咳,”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二狗子,“不知道能不能见一见这个张胜,张东家?”
二狗子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啦,不仅张东家会过来,我还给你们推荐一个唱‘张胜’的人来。”
还不等班主说话,那个高个子的立马抢先开口,“‘张胜’是女扮男装,咱们戏班小泉正生唱得最好,你找来的人未必比他强。”
小泉正是班主的儿子,他矜持地清了清嗓,立刻来了一段,“虽然读万卷书,论功名非吾意儿。只愁亲老,梦魂不到春闱里。便教我做到九棘三槐,怎撇得萱花椿树。”
二狗子听得连连称赞,“可以唱李秀卿的片段,真不错。”
小泉气结,抿嘴瞪他,“你把那朋友找来,跟我比比,要是他唱得更好,这‘张胜’的角色我也不敢争,咱们唱戏的,凭本事说话。”
二狗子对圆梵极有信心,立刻答应下来,“这是自然,明日我就把人带来,没得因为一个角色,我要把这一出戏给毁了的。”
班主重新写了一张契书,拿给二狗子和投墨过目,“现在只把定金标下了,其他的等张东家来了,我们再谈。”
二狗子点头应下,他这才快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银元宝揣进怀里。
直到把两人送出门,班主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小孩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谈起事情来比跟着他的那个半大小子还靠谱。”
“这有什么,”小泉追着老爹想再看一眼银元宝,“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多有早慧的,带着个小厮出门,一点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