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 案子的事,一样一样传回苏州。 宋持押在北平,案子移给了河北高等法院。北平宋记分号的账房,叫公安局抄了,抄出来几百张宋持批过的单子,请了两个写字的先生,跟那封信一比,一笔一画都对得上。天津海关扣的那二百匹呢子,海关的人对着那卷东洋布边比了针脚,比出来,都是一个窑里裁的。 黄七在北平的看守所里熬了五天,爱他下聘的日子 年三十那天,文公馆的饭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爹坐上首,娘坐左手,她坐右手。 下首那张客位的椅子,宁伯照着礼拜天的样子,搬到了靠门那一头。 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谁叫你搬那儿的?” “老爷,客人坐客位……” “大年三十,门口有风,冻着了谁负责?”爹说,“搬过来。” 宁伯把椅子搬过来,搬到下首原先那个位子。 爹又看了一眼。 “往那边挪。” 宁伯往左挪了挪。 “再挪。” 宁伯又挪了挪,挪到了她的右手边,挨着她。 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低头倒酒。 闻峋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陆稿荐的酱鸭,一坛花雕,站在饭厅门口,看见那把挨着她的椅子,站住了。 “文伯父。” “坐。”爹头也不抬,“站门口当门神?” 他坐下了。 坐在她边上,胳膊挨着胳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碗里的饭一粒都没动。 他也低着头。 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搁进爹碗里。 “吃吧。”娘说,“再不吃,菜凉了。” - 吃到一半,爹喝了三杯酒,脸红了。 他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红封,搁在桌上,推到闻峋跟前。 闻峋看着那只红封。 “文伯父,这是……” “压岁钱。” “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也是小辈。”爹说,“我给了四年,今年不给,成什么——”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闻峋看着那只红封,半天没伸手。 “拿着。”爹说,“外人也得拿。” 闻峋把红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站起来,撩起长衫的下摆,要跪。 “不许跪!”爹说,“大年三十,跪什么跪?明年……明年再跪。”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只红封,看着爹。 爹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头。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明年再跪,”睚眦必报的闻峋说,“跪的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想听文伯父说。” 爹扭过头来,瞪着他。 瞪了半天,爹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女婿给岳父磕头!”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满意了?”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娘在对面,拿手帕捂住了嘴。 宁伯站在门口,转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闻峋站在那儿,攥着那只红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坐下了。 坐下了,桌子底下,他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没躲。 他握住了。 爹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菜凉了。”爹说,“宁伯,热一热。” - 正月初六,周太太来了。 她来得很早,天刚亮,车就停在了文公馆门口。下了车,周太太没急着进门,站在大门口,把门楣上那对新换的铜兽环看了一遍。 “这对环子凶。”周太太说,“谁挑的?” 宁伯说:“前两年闻……前两年家里修门,大少爷挑的。” 周太太笑了一声。 “自己挑的门环,如今自己进不来。”她说,“该。” - 客厅里,爹坐主位,娘坐在边上,周太太坐客位。 按规矩,她这个待嫁的姑娘,不能在客厅里露面。 她坐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从栏杆缝里往下看。 从莲蹲在她旁边,比她看得还起劲。 周太太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又搁下了。 “文老爷,我今天来,是替一户人家,跟府上求亲的。” 爹清了清嗓子。 “哪户人家?” 周太太看着他,笑了。 “文老爷,你倒是会演戏。” “演什么戏?哼,”爹说,“媒人上门,得说清楚,哪户人家,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有几亩田几间房,人品怎么样,我才好掂量。” 娘在边上,端起茶碗,挡住了脸。嫁给他之后,没少替他害臊。 周太太则在边上一样一样地数。 “西山闻家。家里,就他一个,爹娘早没了,牌位供在西山的宗祠里。营生,苏州文记的东家,北平还有一间铺子。田,西山有一片,连着宅子带坟地;房,西山一座宅子,苏州还没有。” “苏州没有房?”爹说,“没有房,娶了我女儿,住哪儿?” “文老爷别急。”周太太说,“他前天在十全街看了一处洋楼,离府上隔两条巷子,走过来,一盏茶的工夫。他说,岳父腿脚不好,住近些,好天天回来吃饭。” 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楼梯拐角上,她攥着栏杆,眼眶热了。 “人品,”周太太接着说,“文老爷比我清楚。我就说一句,我闺女跟他一处走了半年,看戏、逛园子、吃饭,他连我闺女的手都没碰过一回。我原先还当他是个木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