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文与霏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她问。 “不疼。” “骗子。” 闻峋沉默了一息。 “有点。”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你帮我看看,后背成什么样了。” 文与霏看着他,却没有动。 “我看不到。”闻峋补充道,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帮我看看。” 文与霏攥紧了手指。 “这里是祠堂。”她说。 “我知道。” “我……”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她侧过身,闻峋将衣裳一垮,后背流露出一道一道的竹板印,横亘在皮肉上,青紫交叠,有几处已经渗出血珠,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文与霏倒吸了一口冷气。 闻峋听见她的呼吸声,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怎么,吓到了?” “没有。”文与霏声音平静,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抖,“你自己找的。” “嗯。”闻峋的声音很低,“我自己找的。” 他顿了顿,忽然偏过头来看她。祠堂的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但我不后悔。” 文与霏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牌位。 “闻峋,你是不是想我在‘私会外男’之后加一个‘祸乱公馆’的罪名。” “你不是已经做了吗?”闻峋随意地问。 文与霏想到那个吻。 祠堂外,夜风拂过庭院,吹动了檐下的铁马,叮叮咚咚地响。三叔公站在廊下,望着祠堂方向亮着的烛火,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文涛海问:“三叔,你是看出来什么了?” 老人只说:“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文涛海说:“嗨,我能看出来什么?指着三叔指教呢。” 老人叹了口气,拄着藤杖慢慢走远了。 文涛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他转头望向祠堂那扇半掩的门,目光阴晴不定。 片晌,他喃喃道:“是不是文大小姐不死,哥哥就打定不了收养儿子的主意,一直养着一个没用的女儿养到底…”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脚步极轻,却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似乎没料到祠堂里会跪着两个人。文与霏抬头,看清来人面容。 文生泽站在门口,一脸倦态。他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又移到旁边那个跪得笔直的闻峋身上,最后落回女儿膝前——她的蒲团旁边,还放着闻峋那件外衫。 闻峋微微侧首,朝文生泽欠了欠身:“文伯父。” 文生泽脸色不算好看。他今夜在厂子里处理的那桩事,明面上是机器走火,可他心里清楚,那根引线被人动过手脚。厂子里的老人说,出事之前,二老爷身边的人来过一趟。他没有声张,把那句话压在了心底。此刻他站在祠堂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又想起那句话,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发生了什么?”文生泽径直走到香案前,取了香,点燃,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烟袅袅升起,他的侧脸在烟雾中看不清表情。 文与霏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顾议明约谈,到望月楼冲突,到三叔公执行家法,闻峋代罚。她叙述得简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说到闻峋替她挨那二十杖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文生泽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三叔公罚得没错。”他转过身,看着女儿,“你夜出不报,确有错处。” “女儿知道。” “还有一点,三叔公恐怕不知情,所以没罚你,否则你没有这么轻松。宋家大公子来促进感情,本是好事,你却落荒而逃,像什么样子!”文生泽因生了病,中气不足,说完,咳嗽咳几声,“闻峋代你受杖,此事于理不合,但三叔公既然允了,我不追究。只是闻峋,我有一事问你。” “伯父请说。” “你替她受这二十杖,是以什么身份?” 文与霏心口一紧,正要开口,闻峋已经答了。 “以欠她的人的身份。” 闻峋还跪着,背挺得笔直,但文生泽看见他后背的衣料颜色深暗,明显洇过血。 “你起来。”文生泽说。 闻峋没有动。 “我说起来。” “伯父,三叔公罚我跪三天——” “三叔公罚的是文家人。”文生泽的声音平静,“你姓闻。” 闻峋抬起眼看他。文生泽面无表情地回望。 “你今晚替与霏挨了二十杖,我记着。但祠堂是文家祖宗的地方,你一个外姓人跪在这里,祖宗受不起。起来,去上药。” 闻峋沉默了一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起身时晃了一下,文与霏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文生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香案前,又取了香,点燃,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烟袅袅升起,他的侧脸在烟雾中看不清表情。 “与霏。” “爹。” “三叔公罚你跪三天,你该跪。但我让你跪完今天,回房去。” 文与霏怔了一下。“那剩下的两天——” “剩下的两天我来跟三叔公交代。”文生泽转过身,“你要是跪出个好歹来,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文生泽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 文与霏低下头,眼睛一酸,轻声应了。 文生泽走到她面前,俯身把蒲团旁边那件叠好的外衫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手臂上。那是闻峋的衣裳,方才她一直放在膝边。 “这是闻峋的。”他说。 “是。” 文生泽把衣裳递给闻峋。“穿上。别着凉。” 闻峋接过衣裳,没有立刻穿,只是攥在手里。 文生泽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方才在祠堂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替与霏挨杖,是因为你欠她的。这话,你当着文家祖宗的面再说一遍。” 闻峋抬起头,直视文生泽的眼睛。 “我替她受杖,是因为她今晚夜出,一半的原因是我。” “那你欠她的,什么时候算是还完?” “还一辈子,还到我认为两不相欠为止。” 文生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转头吩咐仆从,“带他去上药。” 闻峋躬身行礼,转身要走。经过文与霏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文与霏也正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只一瞬,又各自移开。 闻峋走了。祠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文生泽在女儿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与霏,你二叔今晚请三叔公来,这件事你怎么看?” “二叔动作太快了。”文与霏没有绕弯子,“只怕您前脚进医院,他后脚就把三叔公请来了。他不想让我去看您。” 文生泽点了点头。 “你爹没那么容易倒。”他说,“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留个心眼。你二叔这人你也大概知道。” “我知道。” 文生泽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很轻。 “起来吧,别跪了。”他说,“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文与霏看着父亲布满倦色的脸,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说了一句:“爹,您也早点休息。” 文生泽“嗯”了一声,目送女儿走出祠堂。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跪得太久了,膝盖大概已经麻了。但她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消失在晨光里。 文生泽独自站在祠堂中,望着满堂牌位,沉默了很久。 “祖宗在上,”他对着满堂牌位低声道,“我文生泽活到这年岁,头一回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专栏《嫁阿兄》可收藏。 文案:祁欲晚生来便是锦绣堆里的明珠,家世显赫,前程似锦—— 太子妃的冠冕已为她备好,只待她及笄,便可入主东宫,日后母仪天下。 人人艳羡之处却不止于此,还在于她有一位兄长,祁憬赫。阿兄不仅样貌翘楚,温柔至极,更是将她捧在掌心。 她曾天真以为,这一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阿兄与太子殿下有些不大和睦。 ——直到那一夜,全族仓皇出逃。 “阿兄呢?”祁欲晚泪眼惶惶。 “不许再唤他阿兄!他与祁家,再无瓜葛!” 她回头望,京城火光冲天。 宫变之后,江山易姓。 祁家本就是太子一党,若是被擒获,全族必死无疑。 祁欲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夜间,她失去了曾拥有的、日后将要拥有的荣华富贵,失去了兄长,失去了安宁。 被抓到那一日,她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兄,提着滴血的长刀踏过丹墀。 “晚晚。”他拭去她颊边泪珠,“别怕,你还做你的皇后,只不过皇位易主,你仍安宁。” 他俯身吻她手背,却不知,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意。 他以为的柔弱白月光,其实早知他本性。 一个伪装温柔自持,一个便装作懵懂天真。 祁家荣宠,千秋不移。 - (这是初稿文案) 写于202579无血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