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扭头瞧见窗外天光,心中又了然:白天,陈吉一定还在上课。 “你不要这个样子,”王阿美见他眼珠都不转,担心叹气,“这都是他的命,我晓得,那天是他的生日……” “你不要太伤心,也不要再跑出去找他,那么多警察警犬都没寻见,你一个学生仔……” 话总是欲言又止,表意不明,连云滋不再看她,昏昏然又陷入迷蒙的梦里去。 在梦里,他想起来自己犯了什么错。 在学校,陈吉听同桌讲起过溺水的感觉。 是升入六年级暑期前的安全教育课,那一年,因过于漫长的雨期忽然凶猛起来的十涯河吞噬了十五个年轻的生命,全市中小学校紧急开展安全宣传活动,徐来在讲台痛心地宣读新闻,瘦瘦小小的同桌扭转身体,与后面的女孩咬耳朵讲小话。 她说,那种感觉,是好难受好难受,憋气到憋不住,会忍不住开始呼吸,但吸进去的除了水,还是水。 平常呛咳,你知道什么滋味,溺水呢,就是千倍百倍,胸里面剧痛,喉咙抽痛,一直一直流眼泪。 但是,一旦忍过那一阵,紧接着,就会是说不清的幸福、宁静、安详,妈妈说,那是已经迈过鬼门关,但有好心人会心肺复苏,又把我给救回来。 后面的女生小小声惊叹,仿佛有幸窥得一些关于死亡的真相。 迈过鬼门关,真的会感到幸福吗?陈吉不知道别人,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一定非常、非常着急。 他忌讳谈到“死”,也许“死”给他的家庭带来过太大打击,他很想要“活”,因为在阳间还有非常想要珍惜的人。 然而他被湍流带走了,无论如何也没等到传说中,濒死时几乎灭顶的幸福感。 放弃连云滋 在福利院的几年,陈吉都很少需要忍受潮湿。 每到雨雪频发季节,除了天天随身携带的小伞,连云滋还用塑料袋装好干净鞋袜,让他放在教室以便更换,如果气温低,会多准备几片隔着袜子贴在脚底的暖宝,总之绝不叫他将脚捂在冰冷的鞋里一整天。 在许多人眼中,连云滋是寡言、沉着,无锐角却冷色调的一个人,但陈吉的感受总是温暖、干爽,草熏风暖的美丽。 但如今他失却了那种温暖,那种美丽,整个人变成一片卷边的叶,顺水漂流,在某个转弯的浅滩被横生的枯树拦住,仰面朝天姿势,手脚发白肿胀,意识细若游丝,飘飘欲坠。 身体渐渐失温,彻骨的寒冷中,他感到痛苦,开始想象自己不在此处。 流水声淙淙,他幻想自己有超人的能力,或许在半空飞行,或许在树梢打盹,抛却湿重的肉身,成为天地万物中一个轻飘的碎片。 但无论如何,总有个强烈的念头刺激他——连云滋弃他而去了。 在水下时,一切动作都慢,时间被拉至无限长,他清醒地张着眼,清楚地看到,连云滋从他身上扯下何遇,用不熟练但相当正确的援救姿势,拖着小孩仰面上浮,决绝地远去了。 想象不能拯救他,他认为自己也许即将死,没想到人生尽头最强烈的情绪竟是一种怨。 为什么抛弃我呢?为什么背叛我?如果一次救不起两个,为什么不能选择我? 是因为何遇年纪小?因为他有心脏病? 但我以为,我们两个对于彼此都绝对重要,我以为不管怎样,只要有你在,我总也不至于落入死的边境…… 离开过去拥有的温暖世界,他奄奄一息,躺在湿硬的枯木上等待死。 然后听见有人在耳边焦急呼唤…… 宋山明七十多岁,是附近山地上,海拔一千多米处的村庄居民,平时打理农作物之余,经常拉着平板车下山,在山脚的村子收废品,换一点零钱用。 今天,他路过十涯河畔,捡到一个溺水的小孩。 他急救的手法熟练,因为多年以前最小的孙子曾经在这里丧生,自那之后,他从十涯河里救起过很多人,但自更上游的地方冲下来,已经呼吸微弱,意识不清楚的是长大 大三的暑假,连云滋回塘城,应单秀丽邀请到家吃饭。 单秀丽6岁的女儿程满即将上小学一年级,正如同当年未怀孕时积极谋求同好孩子接触一样,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受连云滋的熏陶,将来也考全省前十名。 一家四口在桌边其乐融融,单秀丽的老公程闵好奇连云滋“暑假怎么不留校实习?”连云滋礼貌微笑,回答说:“家里有小孩,回本地好多陪陪。” 单秀丽给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夹菜,一边客套道:“下次把小遇也带来,想当年,我看着他被捡进福利院……” “嗯,现在作业多,有空我就带他来。” “这么自觉,肯定也是好孩子。”单秀丽手上忙着,不忘流露出暗自艳羡的神情。 三年前,陈吉出事失踪,何遇经抢救活下来,连云滋的表姐孙如岑携丈夫回国发展,得知所有情况,为了安慰当时已经失魂落魄的弟弟,果断办理领养手续将何遇接出福利院,作为家人相处,给他力所能及最好的医疗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