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受伤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在福利院的时候,连云滋入院之前,陈吉三天两头打架,比他弱的孩子害怕他,比他强的不服他,时不时想来挑衅。 淤青都算是小伤,膝盖常常流血化脓,反复不好,被保育员发现后拎去医务室浇红药水,痛得他又将手臂都抠破。 但是后来,连云滋入住205,所有人发现乱七八糟的陈吉一夜之间变得好整齐,从此以后,不管强的弱的,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活里少了很多凑到眼前来的恶意,腾出的大片空白,就慢慢被连云滋的目光全部占满。 从那天起,他有了了不起的靠山,生活中成形不可转移的重心。 心态平和之后,打架就很少发生,只不过有时,是骑车或跑步摔倒了,膝盖再受伤,连云滋就在205的小床边给他涂药,手法轻轻的,他都不会痛,只顾着看连云滋专注的担心的样子,眼睫毛一颤一颤,涂完药会轻轻地在伤口吹气。 实在是太幸福了,甚至刚开始那几年,他总控制不住在想,还好连云滋来了福利院,可是一出现这种念头,又十分自责,恨不得打自己巴掌。 一个孩子会来到福利院,一定是原本的生活遭逢巨变,直到今晚不要拼一起 晚上七点钟,外面最热闹的是烧烤摊,调料、酒精的味道浓郁,初秋夜风已滤去熏蒸的暑气,但男人们喝了啤酒,还是要露出肥厚的臂膀、肚腩,成群围坐,划拳与喧闹。 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暂时忘掉工作上的乱七八糟,风卷着早凋的落叶袭来,小谢被袅袅飘来的肉香吸引,问连云滋:“要不来几串?” 连云滋并不显眼地掩鼻子,说:“好啊,但陈吉不能吃这个,他有伤,我找找有没有清淡的。” 小谢状似无意,随口讲:“没事吧,医生都没说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连云滋扭头看她,明知道接下来的话并无必要,但还是微小地失控,脱口而出一连串: “不是啊,如果胳膊麻可能会有神经受损,x光看肌腱之类的软组织有局限,不是说这边医生水平什么样,没有完善检查还是不能——” “停停!”小谢果然听不下去,“你真的好焦虑,放松点,我看他高高大大的,哪儿那么脆弱。” 寻求他人的理解是无谓的,连云滋闭嘴了,看见前面有家常菜馆,走进去问有没有红豆粥卖。 小谢没有留在原地买烧烤,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点了餐,突然地“唉”了一声。 连云滋:“?” 小谢:“太明显了呀!” 连云滋:“太明显什么?” 小谢:“你有想公开吗?” 连云滋看她一眼,又一眼,维持镇定自若的表象。 小谢接着问:“老付知道吗?” 连云滋仍然不接茬:“知道什么?” 他点的粥是现成的,在保温的大电饭锅里暗沉地漾起一半红色。吊灯将昏黄光线与暗影一同播撒出去,老板娘专注而娴熟地操勺,没有要窥听客人隐私的意思。小谢琢磨半天,还是说了: “不想公开的话,再藏好一点儿吧。” 连云滋太阳穴的血管一跳,牵扯着大脑疼痛起来。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单位那些人在背后搞七搞八地讲你……”小谢将双手插进工装上衣口袋,“你放心啊,回去我绝对不会乱说。” 在社里几年,连云滋对同事们的脾气秉性都已经清楚。小谢大他几岁,横冲直撞性格,常常得罪领导,依然直言不讳。 连云滋知道,她承诺了不会乱说,大概率是可以做到,他哑口无言片刻,从老板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红豆粥与白灼菜心,对她们两个人说:“嗯,谢谢。” “但我还是觉得啊,”小谢拍他的肩,仿佛不吐不快,“我们都是,生活和工作尽量分开点儿,你带小孩儿入这行干嘛呀?真为他好,帮着介绍点资源,当个模特也能时薪上千,何必来干新闻呢?” 连云滋把塑料袋提在手里,确认密封好了,往店外走,同时跟小谢说: “我没要带他入行,是他自己的能力显现出来,被其他人看到了而已。” “好吧,”小谢耸耸肩,一起走出店外,“那来点烧烤吧——别摇头啊,我相信你判断力还在线的,对吧?” 连云滋知道她什么意思,是说他今天为了小男朋友,有点失去理智。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也是一个凡人,有那么多的无法自控的时刻。 他只能沉默,望着小谢去烧烤摊,点一把素菜、5个烤生蚝、3根烤年糕…… 等餐的时候,有只流浪狗眼巴巴来讨饭,但因为心不在焉,他没有发现,没有施舍一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