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二百一十八章 洽谈（第1页）

翌日清早，苏禾将自己收拾妥当，照了照镜子。镜中人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是连日奔波落下的，这两日也总在外四处跑，恢复有限，但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她将陆秉那日给的帖子揣进袖中，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这几日自己写的《平山县堤工纪要》带上，出了门。

唐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见了帖子便引她进去。这回没往敞轩去，径直领她穿过后园，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枝繁叶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摊着一局残棋。

唐旻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局出神。唐奕清坐在对面，手边搁着一盏茶，看见苏禾进来，起身相迎。

“小禾来了。祖父这几日总念叨你，说你在平山县待了个把月，想必会有些新鲜见识。”

苏禾行了礼，唐旻才抬起眼来，打量了她一番：“坐吧。嗯……瞧着是瘦了些，黑了些，看来平山县的水土不养人呐。”

这话说的。

苏禾客套道：“回阁老，平山县今年遭灾，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学生这点儿变化实在不算什么。”

唐旻“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白子往棋盒里一丢，也不下棋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送回来的那份塘报，老夫看了。听说库房还被人放了一把火？”

苏禾当初同时向萧泠与宋昭节送出信，还另外托长公主萧泠派人往唐家递个消息。

“是。学生险些没能回来，赵崇文从前执意认回的儿子赵明台反而命丧火场。要我猜的话……那把火十有八九就是赵屿放的。”

唐旻哼了一声：“赵崇文那个侄子，赵屿，平日里就瞧着心思不正，做事儿没个正形，做出这种同族相残的恶行，倒也不足为奇。你也是倒霉，被赵明台牵连，受此大劫。”

苏禾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这不全是责备，倒有几分“你怎么不知道避一避”的意思。

她垂眸道：“学生原想着，既然去了，总要把事查清楚。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没想到？”唐旻抬了抬眼皮，“你在朝堂上闹过李家科举舞弊，又两次从刑部大牢安然无恙地出来，平山县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

苏禾一噎。

唐奕清在旁边打圆场：“祖父，小禾也是想把差事办好。他若畏首畏尾，咱们如今也看不到那些账目。”

唐旻没接孙子的话，反而换了话题：“你带的那卷东西是什么？”

苏禾将《平山县堤工纪要》双手呈上。

唐旻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微动。

“这是你写的？”

“是。学生在堤上待了几日，把决口的位置、水势的走向、民夫的调度、物料的出入，大致记了一记。写得粗疏，请阁老指正。”苏禾虚心求教。

唐旻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中间，忽然停住，手指点着其中一段：“你说，合龙的时候用埽捆比零散土袋管用，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跟堤上的老河工焦老汉学的。学生起初也想用土袋硬填，焦老汉说不行，水太急，土袋下去就被冲走。后来学生想起前朝《河防通议》里提过‘埽’的用法，跟焦老汉一合计，才改用埽捆。”

唐旻合上册子，搁在石桌上，问道：“你读过《河防通议》？”

“国子监藏书楼里有。学生翻过几卷，记得不全。”

“记得不全就能用在堤上？”唐旻语气却比方才缓了些，“万一用错了，出了事，算谁的？”

苏禾想了想，如实道：“学生不敢说一定对。但当时决口堵不住，再拖下去，下游几个村都得淹。学生想着，埽捆之法至少比零散土袋强，便跟焦老汉商量着试了试。若不成，再换法子。好在最后是成了。”

唐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唐奕清说：“你听听，这小子不仅胆大，心也细。读了几卷书就敢往堤上使，使完了还知道把经过记下来，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呆子强。”

唐奕清笑着应和：“孙儿早说了，小禾不是寻常人。”

唐旻把册子推回来：“你这篇纪要，材料扎实，只是还有些粗糙。回头誊一份更完善的给我，有大用。”

苏禾心头一动，面上不显：“阁老要这个做什么？”

“赵崇文在平山县的烂账，袁甫还在查。你这份纪要里提到的物料出入、民夫调度，正好跟账册对得上。老夫打算把它递到御前，让陛下看看，平山县的堤到底是怎么修的，银子到底花在了哪儿。”

苏禾明白了。

唐旻这是要把平山县的事往大了捅，捅到皇帝不得不管的地步。

“可陛下那边……”苏禾斟酌着措辞，“学生前日面圣，陛下似乎并无彻查之意。”

唐旻看了她一眼：“陛下没这个意思，老夫就给他添点儿意思。他不管，老夫天天递折子。赵崇文和黄宥是一伙的，黄宥又是陛下的人，这谁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摆到明面上来，我们几个老骨头联合施压，陛下总得给个说法。”

苏禾心中微震。

唐旻这是要跟皇帝硬顶？还是说，他有把握皇帝不会为了赵崇文跟他翻脸？

唐旻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老夫在内阁待了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麾下还有些人。陛下这个人，你让他为了赵崇文和我们拼个两败俱伤，他决计不会干的。只要把事摆到台面上，陛下自会算这笔账。”

看来皇帝手上的权柄已经愈发少了，一个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还因一己之欲害无数无辜之人丧命的皇帝，彻底失去民心是迟早的事。

“行了，正事说完了。”唐旻摆了摆手，语气松快了些，“奕清，你带他去书房坐坐，你们年轻人聊你们的。老夫还有折子要写。”

唐奕清应了一声，领着苏禾出了小院。

书房在唐府东侧，三间敞亮的屋子，四壁书架顶天立地，窗下摆着两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摊得满满当当。

唐奕清关了门，给苏禾倒了杯茶，坐下道：“祖父方才那番话，你别有压力。他既然说要办，就是真有把握。”

苏禾捧着茶盏：“阁老打算怎么递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