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噎死得了。
结果他咳完了,喘匀了气,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小芙,别着急,慢慢来。”
我差点把碗扣他脸上。
慢慢来慢慢来慢慢来,你就会说这一句?
可不管我怎么折腾他,他从来不生气。给他翻身的时候故意把他胳膊拧成麻花,他不吭声。擦身的时候用凉水,他打个哆嗦,还是不吭声。喂饭捅嗓子眼儿,他咳完了还冲我笑,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还在。
我他妈服了。
有回我给他换床单,把他往轮椅上挪,挪到一半故意松了手,他整个人出溜下去,脑袋磕在床沿上,咚的一声响。
我站在边上看着,没动。
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自己用手撑着,一点一点往起爬。
我没想到他能动。
他一直说自己下半身瘫了,腰以下没知觉,可现在他明明用手撑着地,腰在使劲,腿也在使劲——虽然使不上,但他确实在使劲。
他爬了几次没爬起来,最后放弃了,躺在地上喘气。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看我,额头上磕出一个包,红彤彤的。
“小福,”他说,“拉我一把。”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挤成一团,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烂柿子。
“不拉也行,”他说,“我就躺会儿。”
我最后还是把他拽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我还是恶心他,还是想吐,还是恨不得哪天他直接死在床上。
可奇怪的是,他开始跟我说话了。
说的都是废话。什么他年轻时候养过一条狗,什么他以前住的地方门口有棵槐树,什么他最爱吃的东西是韭菜盒子。
我不想听,他又硬说,我就当耳旁风。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味儿直往外喷,一股烂牙混合着胃酸的臭味,每次他一开口我就屏住呼吸,憋到快晕过去才偷偷喘一口气。
他好像看不出来我嫌他,还是笑眯眯地说。
有回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被看得发毛,问:“看什么?”
他说:“小福,你眼睛长得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我说谁?
他没答,就笑了笑,那颗黑牙又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