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
格蕾走在前面,靴底的铁掌声在空谷里显得孤零零的。
她没点灯,眼睛习惯了暗,能看清每一步落脚点。
布莱德跟在身后,踩着她影子里的安全区。
走出约莫三里,她忽然停了。
“三年前,”她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没有铺垫,“王都的冬天,他救过一个比我地位高一百倍的女人。公爵的女儿,被邪教绑在钟楼顶上。他爬上去,盔甲全冻住了,手粘在铁梯上,撕掉一层皮。”
布莱德没应声。他知道这时候只需要听。
“我问他为什么不等火法师来融化冰。他说,‘她在哭,我等不了’。”格蕾又往前走,步子慢了些,“那时候他剑还没现在这么快,但他不会把剑横在同伴面前。”
“雷恩大人以前,”布莱德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会那样说话吗?”
格蕾的脚步顿了一下。
“‘选跟我走还是跟他走’。”布莱德把她帐篷里那句话重复出来,不是质问,是确认,“我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种话是逼宫的人说的。雷恩大人以前会逼宫吗?”
“他不会。”格蕾的声音硬了,像是要用硬度压住什么,“他以前会先把剑收起来,会听我说完。”
“但您刚才没说完整。”
“我说了。”
“您说的是‘阻止你发疯’。”布莱德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和她并肩,“您没说的是,您为什么笑。”
格蕾猛地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暗处是深的,但月光能照出她瞳孔里的那点惊——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
帐篷里的那声笑。她以为没人会注意。
“我给他包扎的时候,”她说,语速慢了,像在边想边说,“他说您挡狼的时候很蠢,说您拿练习剑去卡狼嘴是找死。他说您要是死了,他就得跟队伍解释为什么我让您睡在我帐篷里。”
布莱德点头:“这话很雷恩大人。”
“哪里像?”
“他在乎的是解释,不是您。”布莱德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天气,“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名声,不是您的伤口。三年前他撕掉手皮去救公爵女儿,不是因为公爵女儿哭得响,是因为她在哭。现在他在乎的是您为什么笑,不是您为什么流血。”
格蕾的手指在腰侧动了一下。那里挂着短刀,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刀柄。
“他以前看见我流血,”她说,“会先把草药塞进我嘴里,再去找干净的布。他会说‘别说话,省着力气’。他不会说‘你选’。”
“人变了。”布莱德说。
“他没变。”格蕾反驳得很快,像是要说服自己,“他只是……只是这次……”
“这次他拔剑了。”布莱德替她说完,“对着您。对着一个替他挡过三次致命伤的人。对着一个他三年前会撕掉手皮去救的人。”
格蕾的呼吸重了一拍。山谷里的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带着北境特有的、铁锈一样的寒意。
“您记得他救公爵女儿那天的天气吗?”布莱德忽然问。
“下雪。很大的雪。”
“他下来之后呢?”
“我问他手疼不疼。”格蕾的声音轻下去,“他说‘你活着就不疼’。”
布莱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钓出来的:“那时候您还不是盾卫。您只是村子里举过草叉的女孩。他记得您的名字,不是因为您举过盾,是因为您活着。”
格蕾站住了。她的靴底碾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坡,发出一连串的响动,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他叫您阁下。”布莱德说,“在帐篷外面,他叫您格蕾阁下。三年前他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那是某个支撑结构在内部松动了的迹象。
“不是您变了。”布莱德说,“是他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是这样,只是您以前没看见。”
“你懂什么。”格蕾的声音陡然尖了,像刀刮过石头,“你才认识他几天?”
“我认识他邻居。”布莱德低下头,“雷恩大人小时候,会把打到的野兔分给全村,但要把最好的兔腿留给村长家的女儿。他会帮老人挑水,但挑完之后要在门口听十遍感谢。他做所有事,都是要人看见的。”
格蕾的眉毛竖起来。那是她发怒的前兆,但布莱德没有退。
“救公爵女儿那天,”他说,“全村都在钟楼下面看着。他手皮撕掉的时候,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听见了。他知道自己会被记住。”
“闭嘴。”
“您挡狼的时候,”布莱德的声音依然轻,“没人看见。莉娅阁下躲在石头后面,雷恩大人在水边。您挡的是背后的狼,是影子,是他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他问的是您为什么笑,不是您为什么挡。”
格蕾的手抬起来。布莱德以为她要扇他,或者拔刀。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在月光里发抖。
“他以前会找到的。”她说,声音哑了,“我以前挡在他背后,他会知道。他会说‘格蕾,你肩膀又伤了’。他会知道。”
“现在他不知道了。”
“他现在只知道那个女人。”格蕾说。那个词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是要说莉娅,但说出来的就是“那个女人”。
布莱德没有纠正她。他让她的话在空气里晾着,像一件洗过的衣服,等她自己看见上面的褶皱。
“不是莉娅阁下。”格蕾又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的是‘我留在帐篷里’。他不在乎是谁,他只需要一个女孩来选。来证明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他需要观众。”布莱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