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鸢醒来时,后脑还在钝痛。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感知四周:身下是粗糙的木板,有霉味,像旧船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嘴里没有塞布,但周围很安静,只有水声——不是运河的水声,是更急、更野的水流。
长江。她判断。而且船在向北走。
她睁开眼。
船舱狭小,只有一盏马灯挂在舱顶,昏黄的光晕在舱壁投下摇晃的影子。她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瘦削,颧骨突出,左眉有道旧疤,将眉尾截成两截。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灰布衣,腰间挂着对分水刺,正慢条斯理地用块麂皮擦拭刺尖。
他擦得很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醒了?”他头也不抬。
凌鸢没答话,暗自活动手腕——绳索很紧,没有挣脱的可能。
“凌司宝好定力。”男人终于抬起头,将分水刺插回腰间,“换作旁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叫。你倒沉得住气。”
“喊给谁听?”凌鸢声音平静,“这船上都是你的人,喊也没用。”
男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促,只牵动嘴角:“聪明。难怪影子愿意为你破例。”
影子。萧影。
凌鸢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你认识他?”
“他是我师弟。”男人道,“我叫什么,他应该提过——江湖人送匪号‘火鸦’。”
火鸦。听雨楼徐州负责人,萧影的师兄。
凌鸢记下这个信息:“你掳我,是为了青圭?”
“青圭?”火鸦将麂皮叠好,收入怀中,“那是靖王和东宫想要的东西。我只想要你。”
凌鸢一怔。
“确切地说,”火鸦慢吞吞道,“要你脑子里那幅图。”
她脑子里那幅图——青圭内部星图。
凌鸢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图?”
火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笑得久些,眉尾的断疤因此扭曲。
“凌司宝,你运气不好。”他说,“那晚在凝碧轩地下,沈家丫头激活青圭时,我的探子就藏在通风口。星图、九镇物方位、青圭的秘密……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凌鸢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火鸦不是冲着青圭来的,他是冲着星图、冲着九件镇物的下落来的。
而她——她是唯一完整看过星图的人。沈清冰看到的是一部分,萧影用血脉激活后,她为了记住方位,将九处地点反复看了三遍。
“你要九件镇物?”凌鸢问,“听雨楼要九件镇物做什么?”
“这不劳你费心。”火鸦站起身,舱顶矮,他微微低头,“你只需告诉我,徐州赤璋的具体位置。云龙山那么大,守备营那么多人,藏在哪儿?山里?营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凌鸢没答。
火鸦也不急,从角落里拎起一个陶壶,倒了碗水,放在凌鸢脚边。
“渴了自己喝。”他说,“还有一天一夜的船程,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要出舱,凌鸢忽然道:“萧影是你师弟,你为什么要杀他?”
火鸦脚步一顿。
“他是沈家后人,背负着不该背的东西。”他背对着凌鸢,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雨楼不需要有来历的人。越有来历,越容易背叛。”
“那你呢?”凌鸢问,“你是什么来历?”
火鸦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夜色,将舱门从外面反锁。
凌鸢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手腕被绑得很紧,但脚是自由的。她悄悄用脚勾过那碗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不能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火鸦要的是星图,在她开口之前,她是安全的。秦飒和管泉都跳水逃生,应该没事。萧影他们现她失踪,一定会来救她。
她只需要撑住,撑到他们来。
然后——然后想办法反杀。
她睁开眼,借着马灯的光打量船舱。
舱壁有窗,但被木板钉死了。地板有几块松动,缝隙里能看见浑浊的江水。舱门是从外面闩上的,但门闩是铁的,日久生锈,用力撞的话……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绳索很紧,但绑法不是专业的——火鸦毕竟不是刑讯出身。
她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地板缝隙的边缘,粗糙,锋利。
她将手腕抵上去,开始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