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快就化了。
山下来了人。
是开封方家的老仆,风尘仆仆的赶路过来,进山门时腿软得站不住,双膝一落地,额头就往石阶上磕,手里一封信举过头顶,哭得气都接不上:“求……求见师太,求见方家姑奶奶……”
守山门的弟子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不敢接,回身往里跑。
静玄来得快,匆匆把人带上了山。
曦滢又旷了晨课。
她见静玄脸色不对,便问:“师姐,出了什么事?”
静玄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朝殿里望了一眼。
殿门那边,灭绝师太已经出来了。
她走得不快,一级一级下石阶,缁衣角一丝没晃。
走到静玄跟前站住,目光落在老仆身上停了片刻。
“忠伯?远道而来,可是什么事。”
那老仆扑通跪下去,双手把信举起来,嗓子里像堵了什么:“咱们家大爷,上月十七,在老宅里……没了。”
老仆伏在阶下,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话断得七零八落:“一屋子……一屋子都……墙上有血字,写着‘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
风从山坳里过来,把廊下挂着的铁马吹得轻轻一响。
灭绝师太站在原地,眼皮低低垂着,睫毛动了一下,再没动。
袖里的手慢慢收拢,指节一寸寸攥紧,念珠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白痕。
半晌,她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再说一遍。”
阶下哭声陡然噎住了。
曦滢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师傅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两个雪人化得实在不是时候。
灭绝师太转身往殿里走,走出两步,停住,没回头:“备马。静玄,为师不在的时候,你代管门派事务。”
“师傅。”曦滢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大,“让我同您一起!”
前头沉默了一息。
“你也去。”
三个字轻得很,曦滢垂手应了声“是”,转身去收拾行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傅仍站在那里,两手空空。
两个小的听说师姐要下山去中原,手忙脚乱帮她收拾。金创药、皮毛护膝,一股脑往包袱里塞。贝锦仪絮絮地问要不要再带些干粮,纪晓芙一声不吭,把自己一方帕子也叠了进去。
静玄在旁催了一声,另有两个出家弟子随行,管着行李马匹,一行人下了山。
出川那几日尽是山路。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入川很难,出川也不简单。
剑门一带的栈道结着薄冰,马不敢快走,众人索性牵着缰,一步一步挪。
弟子们要轮番守夜警戒;灭绝师太多半不说话,只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取出看一遍,指腹在信皮上慢慢摩挲,再折好收进袖里,一日总得两三回。
第五日午后,在汉中城外的茶棚打尖。
邻桌几个走镖的正说闲话,嗓门压得低,风却把话送过来:“……河南、荆楚,这几年七八桩了……要说成昆,谁见过他?倒有人见过一个金头发、碧眼珠的巨汉,一嗓子把半条街的窗纸都震裂了。”
“金毛狮王。”另一个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压着声,“明教四大法王,谢逊。”
“嘘——”先前那个赶紧抬眼,“魔教的事少提。听说光明顶那位杨左使……”
话没说完,那桌忽然静了。
曦滢抬眼,见师傅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只把盏往桌上轻轻一搁。杯底磕在木头上,声音不大,邻桌几个镖师却齐齐收了声,低头算账,不多时便牵马走了。
自打孤鸿子被杨逍羞辱废了,这些年“明教”两个字,师傅向来不爱听。
静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曦滢把凉茶换了热的,双手递过去:“师傅。”
灭绝师太接过盏,指尖在杯沿停了停,半晌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