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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准备过冬上（第1页）

“英子，汪社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说话的是社科编辑部的老编辑，姓周，五十出头，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头发稀稀拉拉地搭在脑门上。他站在英子工位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就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英子从稿子里抬起头，应了一声：“好的周老师，我把这段看完就去。”

“不急，”周编辑摆摆手，烟在指缝里晃了晃，“社长刚开完会，心情好着呢。你慢慢来。”他嘴上说不急，人却没走，目光落在英子桌上那台酒红色的笔记本上，停了停。

周编辑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到斜对面那张桌子旁边，弯下腰，跟一个正在校稿的女编辑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编辑抬头看了英子这边一眼，目光在那台笔记本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位里的眼神是淬了哑药的针，扎进肉里不疼不痒，等你发现的时候，毒已经顺着血管走遍了全身。

英子没注意这些。她正盯着屏幕上的稿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眉头微微蹙着。

十一月的合肥已经冷了。编辑部里开了暖气，铁皮暖气片烧得滚烫，靠墙那排文件柜烘出一股木头和旧纸混合的气味。英子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燕麦色羊绒开衫，领口敞着，里面叠穿一件白色高领打底，下面一条深咖色阔腿长裤，裤脚盖过脚背，脚上一双焦糖色麂皮短靴。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上那条细金链，头发还是马尾，扎得松松的，耳侧垂下两缕碎发。

她起身往社长办公室走，路过靠窗那张桌子时，一个年轻男编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人姓陈，叫陈屿，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安大中文系的，长得白净斯文，戴一副细边金属框眼镜，身上一件藏青色的套头毛衣，里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子，规规矩矩。他手里转着一支红笔，声音不高不低：“英子，社长要是夸你，别当真啊。上回我交上去的选题，他也说不错，后来退回来让我改了四遍。”

旁边一个女编辑“噗”地笑出声。那女编辑姓方，叫方晓，比英子早来两年，圆脸，短头发，穿一件粉色卫衣，帽子上带一对毛球，说话又快又脆：“陈屿你别吓唬人家。英子，汪社长要是真夸你，你就听着，反正改稿子的时候该改还得改，夸不夸都一样。”

英子笑了笑，没接话，点了点头，继续往社长办公室走。身后传来方晓压低的声音，那声音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你看人家那电脑，一万多呢。我攒一年工资都舍不得买。”

陈屿的声音也低：“行了，少说两句。”

方晓没停：“我说的是实话。我妈给我买个彩屏手机，我都跟过年似的。人家一出手就是索尼最新款，酒红色的，你看她那包，也是酒红色的吧？那包是另配的，不搭着卖，得单花钱。我弟说了，酒红色比别的颜色还要贵一千块呢，就贵在这颜色上。整个合肥，怕是找不出第二台舍得这么买的。”

方晓这话，酸里带着羡慕，羡慕里带着不服，不服里带着认命。单位里这种人最可爱也最可悲——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把“我比不上你”这句话，翻来覆去嚼碎了咽下去，咽完了还得笑着说“真好看”。

英子推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

汪鹏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稿子，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往上面画道道。他抬头看见英子，摘了眼镜，往椅背上一靠，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英子坐下来，腰挺得直直的，两手搁在膝盖上。

“来了半个月了，”汪鹏生把红蓝铅笔搁下，两只手交叉着，搁在微凸的肚子上，“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汪社长。”英子的声音不高，清清朗朗的，“周老师、方老师他们都挺照顾我的。”

“社科编辑部事多，活杂，跟你在北大念书不一样。”汪鹏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角，他浑然不觉，“你那个重点项目的稿子，我看了，进展不慢。小苏跟我说你天天最后一个走，礼拜六礼拜天也泡在办公室，有这回事吧？”

英子没否认，低头笑了一下：“想早点把稿子理出来。”

汪鹏生“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杯子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看了英子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过来人的意味：“用功是好事。不过，社里不是学校。稿子是改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当领导的，说“身体是自己的”，一半是关心，一半是敲打。关心的是你，敲打的是你别太拼——你太拼了，显得别人不拼。单位里最怕的不是懒人，是勤快人，因为勤快人一出现，懒人就藏不住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你一个人来的合肥，住的地方还习惯？小苏给你找的那个房子，岑老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岑老师人很好。房子也够住。”

“那就好。”汪鹏生点点头，又把眼镜戴上，拿起红蓝铅笔，在稿子上画了个圈，“社科部那个重点项目，时间紧，社里很看重。你放手干，有什么拿不准的，找老周，找小苏，都行。谁要是给你使绊子……”

他停了一下，铅笔点在稿纸上，笃笃两下，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你直接来找我。”

英子看着汪鹏生，眼神里透出些认真：“知道了，汪社长。谢谢您。”

她起身要走。汪鹏生又叫住她：“对了，小蒲。下个月省里有个社科成果评奖会，你跟我去一趟。见识见识。”

英子点头，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工位，她刚坐下，手机震了。摩托罗拉经典铃声，搁在桌上，嗡嗡地转。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英子姐！我，强子！”王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里乱糟糟的，有电钻声，有锤子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在远处喊“王老板这个要装哪里”，“恐龙骨架搁正中间，别歪了！”

英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忙死了！大后天开业，今天还在赶工！雪儿下午过来，我说咱仨一块儿吃饭，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我今天得加班，”英子翻开稿子，夹进一支红笔，“有篇稿子急着赶出来。晚上可能去不了，你跟雪儿先吃吧。”

那头王强“啊”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委屈：“又不来？上回你就没来。你都快半个月没见雪儿了，人家特意坐火车过来的……”

英子手里的红笔在稿子上画了一道，又划掉，重画了一道：“周末，周末我过去。开业我总得去一趟。”

“那你说的啊！”王强立刻来了精神，“周末你来，我让雪儿给你留龙虾，最大的那几只！保准你……”

“行了行了，”英子哭笑不得，“你赶紧忙你的恐龙去。”

“得嘞！那说定了啊！周末！”王强那头有人在喊他，他急急忙忙又喊了一嗓子，“那个三角龙放左边！别搁右边！不对称！”然后电话就断了。

英子把手机搁下，低头接着看稿子。不到十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拍，才按下去。

“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