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这样大的孩子,又能劳动万贞儿动手,多半是小爷了。 万贞儿回头,见她感兴趣,忙递上来给她瞧:“是,手艺不好,您见笑了。” 汪秀英摸了摸那小衣,道:“针脚很缜密,还是翻过来朝外头的,这样就很好,我给大姐儿缝衣裳,也是这样。不求什么花儿、绣样好看,只怕有线勒着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紧张气氛尽数散了。 万贞儿笑道:“娘娘路过此地,是要去清宁宫么?若不嫌弃,我陪娘娘过去?” “这样也好。”汪秀英微微颔首,在万贞儿的陪同下走出去。 一路相伴着往前走,万贞儿也弄懂了她的来意。 原来汪皇后感念太后娘娘、钱娘娘千金赎人之举,自己也收拾了些首饰细软,想要一并送去,怕碍事,特来询问孙太后。 孙太后听说了她的想法,感慨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本当如此,”汪皇后端坐在椅上道,“于公,太上皇乃是君,臣当为君忧;于私,那是兄长,做弟弟弟媳的该恭敬相助。” 孙太后微微一笑。道理是这个道理,无论汪氏是装出来的还是怎样,能做出这样子就很好。 彼此和颜悦色寒暄几句,孙太后还留汪皇后用膳,席间提起:“如今既然已成了这个局面,不如把你的大姐儿也接到宫里来。做娘的哪有不惦记孩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些惆怅。 汪皇后眼睛一亮,起身叩谢,并安慰道:“太后娘娘莫急,等也先收了财宝,说不准就放上皇回来了。” “但愿吧。” 满载金银珠宝的马车从紫禁城出发,一路向西。行到罕有人迹的大地原野之上,甚至依稀可见之前出征大军留下的极深的车轨。 押送马车的士兵瞧见那车轨,瞥过头去,只作瞧不见。当日天子率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走过此地时,绝想不到之后还有一队车队载着赎他的金银珠宝覆辙而过。 都过去了,只剩一地狼藉。 城镇换作了草地,这个时节,草色已黄。自紫禁城而来的马车于黄昏时分抵达也先大营的辕门。 “禀太师淮王,京城那边送赎金来了!好多车呢!” 营帐之中,才与手下议完事的也先闻言抬起了头,哈哈笑道:“诸位,一起开开眼界吧。” 马车以及押送马车的人被圈在大营中央的空地,穿着官袍的脸上带着一种羞愤的神色。 这神色也先近来瞧得多了,只觉欢喜,这是战败者见着胜利者屈辱又不得不臣服的神色,实在也算一种战利品。 他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圈这些麻烦,招了招手,示意士兵揭开马车油布将箱子搬下来。 油布被层层掀开。 箱子被打开。 金灿灿的夕阳照在箱子上,可此时没有人在意那夕阳,全部注意力都被整箱的宝物所吸引,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折射出火彩的玛瑙翡翠各色宝石,晚风中熠熠生辉的丝绸锦缎…… 营地里响起惊叹声。瓦剌士兵们睁大眼睛,有些人下意识往前凑,被小军官一推推回去,才意识到并非是梦。他们一生在草原上驰骋,见过最华贵的东西不过是首领帐篷里的几件金银器皿,何曾见过这样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也先缓步走上前,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把珍珠。那些珍珠颗颗浑圆,泛着柔润的虹彩,不知是从哪片遥远的海洋由采珠女舍命捞上来的。 也先一松手,珍珠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回箱中,声音清脆得不像人间之物。 “看见了吗?这就是汉人们的宝物。在北京城,在紫禁城,还有更多成箱成箱的宝物!都等着你们去取!” 也先大声向左右人道,“我的儿郎们,加紧操练吧!这些宝物,都在前头等着你们呢!” 这样煽动人心的话,立刻燃起了瓦剌士兵们的心。 “杀!” 顿时,杀声震天。 赏给士兵们好酒好肉之后,也先转身,吩咐人抬了最好的一箱珠宝首饰和一箱绸缎,往他的母亲营帐中去。 “额吉,你看儿子给你带来了什么!” 也先笑着走进帐中。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回首,一双老去的美人眼睛静静望着她的孩子也先。正是也先的母亲,敏答失力。 “怎么了,我的孩子?” 也先迎上前,搀扶住母亲的手臂。这个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男子此刻动作却很轻柔。 “这是送来的赎金的一部分,很漂亮的首饰和丝绸,我想你会喜欢。” 敏答失力的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宝,却没有停留。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箱丝绸上。她走过去,伸手抚摸最上面的一匹杏黄锦缎,触感细腻冰凉。 “这样好的丝绸,得要那种很大的织机才能织成。”静默一会儿之后,敏答失力终于开口说话。 也先不解:“哦?织机也有大小?” “有呢,大的要一整间屋子才能放得下,”敏答失力回忆道,“寻常人家,能有一架小小的就不错了。纺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还得上油呢。” 她闭上眼,久违了的那种菜籽油的味道似乎要从记忆里挣扎出来。多少年前的事了?仿佛像是上辈子。那时候她还不叫敏答失力,不是也先的母亲,前任首领的女人。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作周敏,是苏州城一家小户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遵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成了亲,跟着戍边的丈夫到北疆。一个平凡的一天,瓦剌人袭边,杀了她的丈夫,将她掳走。 幸亏还有一张好颜色的脸,在陌生的草地上令她挣扎着活了下来。把他乡做故乡。 “额吉?” 也先的声音把她唤回来。敏答失力笑一笑:“没事,这丝绸太舒服了。” 她定了定神,仔细翻了翻那箱珠宝,心里有了数。 这些上了年纪才喜欢戴的雕刻佛祖头面之类的,多半是皇帝的娘的私藏。 可怜天下父母心。 敏答失力道:“我带着这几样,去见见那位皇帝吧。” “见他做什么?” 敏答失力轻轻呵了一声:“就当是,让我给故国的君主行个礼。再有,你不也想试探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也先定定看了看母亲一会儿,笑了:“也好,额吉向来聪慧。说起来,你也算是这人的救命恩人呢。” 说的是明朝皇帝刚被他们抓到时候的事。 说起来瓦剌人都觉得非常意外,竟然能够逮到一位御驾亲征的皇帝。 真是件稀奇的事。 这个身份贵重的年轻人被团团围住,身上的锦衣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色,应该是护着他的某位将军或者大臣的血迹,至于他本人,则奇迹般地毫发无伤。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此刻却布满着一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神情。他眼睛看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瓦剌士兵围了上来,他们起初只是好奇,因为这个人的气质太过显眼。 大约是某个高官家的儿子?听说这次有许多贵族出征。 然而他身边投诚的宦官说,这是天子。 大明天子? 消息传开,很快,也先亲自赶了过来。 也先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儿子的明朝皇帝。 太年轻了,也先心想。年轻当然有好处,有锐气,有冲劲,可太年轻了就是有一点不好,容易冲动,容易轻信,容易在关键时刻做出愚蠢的决定。 耳边除了嘈杂的庆功声,还有别的声音。 “杀了他!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一位瓦剌贵族挥舞着大刀要上前,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眼看着靠近这位年轻皇帝。 年轻皇帝身边持兵刃的都被杀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面上无须、穿蟒袍的老者,约莫是个宦官,一直跟在皇帝身边。此刻见刀砍来,老宦官发出一声悲鸣,喊了句什么,然后竟然直愣愣冲着刀口撞了上去! 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刀子细小的豁口上沾染肉末。 血溅出来,大团大团,浇在青青绿草上。 老宦官的身体晃了晃,眼睛还睁着,看向年轻皇帝,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了。然后他软软地倒下,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年轻皇帝下意识去扶那老宦官,手接住身体的一刻,再也承受不住似的,跪坐在地上。 也许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闭上了眼,喃喃喊了一句“娘”。 前面那老宦官喊的什么,也先没听懂,但是这一句娘倒是听明白了。 很小的时候,在草原的深夜里,他的母亲敏答失力也曾这样哭过。那时他还小,睡在母亲身边,迷迷糊糊中听见压抑的啜泣,还有用汉语反复念叨的“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