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听了,喉咙有些发紧,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娘娘说的是,南京有不少好风景,甚至秦淮河玄武湖,我从前也听过,只是没空去,如今挪到那里,正好一样一样去看,看了就写信告诉娘娘,哪些地儿值得去,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我给宫里寄。” “这样很好。” 说完,又安静下来,殿里能闻见清晰的雨声。 万贞儿坐在椅上,微微出着神,良久才道:“我大概是老了,近来总爱想些从前的事。” 她笑了一下,道:“你大概不知道,我曾很想出宫。” 汪直把身子往前倾了些,微微皱眉。 万贞儿继续诉说,声音轻柔。 “我四岁被送进宫,渐渐懂了事,满心只想着攒够了年岁,求个恩典,放还归家。后来阴差阳错,留了下来,此后也就这样了。” 万贞儿看向他,道:“所以我说,你如今能出去,哪怕不是完全情愿,也总归是离开了。外头的天地,总比这宫墙里宽些。” “你替我去瞧一瞧。”万贞儿笑起来,“我想着你瞧见了,就像我瞧见一样的。” “娘娘——” “好啦,不要做出这幅小儿女情态。”万贞儿道,“我这个年岁了,还有什么看不穿的。没得人要出去了,还要惹我伤心。” 汪直无奈道:“我如何想教娘娘伤心呢。” “那就好好的,痛痛快快的玩一玩,”万贞儿叮嘱,“当然,也别光顾着玩,到了南京,好好当差,莫叫人再拿住话柄。” “我一定记着。” 汪直道:“只是山高路远,我有些想念娘娘。” “那么年节时来瞧一眼就好。”万贞儿道,“好啦,瞧着雨,等会儿可能还要下大些,你早些回去吧,免得天黑路滑。” 汪直起身,俯首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告退。 他走到殿门边,只要跨过门槛,就出去了。殿门外雨丝如幕,望不尽。汪直背对着她,停了一瞬,忽然转过身,脚步又重又急地折了回来。 万贞儿有些讶然,一句“怎么”还没出口。 他已经行到她面前,不发一语,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他开口,声音抖得几乎不像他:“娘娘,我骗了您。” 万贞儿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汪直磕了个头,抬起脸来,道:“您当年在雪地里,肯多看我一眼,是因为眼角这颗泪痣,与皇长子有几分相似。可是——” 他膝行两步,抓住万贞儿的衣角哀切道:“可是那泪痣并不是天生长出来的,原是我听说了这消息,自己画上去的,后来又用针刺了墨……我,我骗了您。” 泪珠从汪直的眼角坠落,滑过那颗泪痣。 “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您,可您对我那么好,我,我心里有愧。” 他说到这里,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她脚边的砖地上,肩背克制不住地颤着。 万贞儿深呼吸了一下,低声道:“起来。” 汪直没动,仍旧伏在地上:“娘娘如今知道了。我其实不配在您身边。所以,不必为我远行而难过,本是我罪有应得。” “什么话?” 万贞儿伸手托住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 “你这傻子,我知道的。” 汪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道:“您……知道?” 万贞儿微微颔首:“大概是你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日从内书堂淋着雨回来,夜里起了热。我过去瞧你,虽然你已经睡下,但极不安稳,身上也出汗。我看你出了一头的汗,就那帕子给你擦脸,看出来那泪痣有些不对。” 她无奈的看着他,道:“可是我要走的时候,你明明还发着烧,迷迷糊糊,却喊着娘娘别丢下我。” 汪直蹙着眉,仍是不解而震惊的神态:“那您为何不骂我,不赶我,之后还是一如往常?” “我赶你做什么?”万贞儿道,“你那时才多大呀,和我进宫时也差不了多少,得有多难过才如此行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有些嘲讽:“何况,这宫里的真心假意,交织在一起,本就难辨。我懒得分辨了,觉着你也是真心的,就好了。” 万贞儿指尖轻轻掠过他眼角的泪痣,道:“这么些年,你陪着我,辛苦了。” 汪直再也忍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将脸埋进她掌心,泪如雨下。 万贞儿轻轻叹息了一声,等着他平静了,才道:“好了,这下心里舒坦了吧。” 汪直抬起头,无声的点了点。 “去吧,好好替我看一看,外边的天地。” 辞行之后,再过两日,汪直便出宫了。 万贞儿站在丹陛之上,远眺着汪直的身影往东华门去。雨后初晴,琉璃瓦清晰透亮,红墙那么高,把天都囚成窄窄一条,云在那一线天光里慢悠悠的移动着,在大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望着那红墙,又出了神。 四岁那年从这道门里被送进来,原以为熬到二十来岁就能出去。后边又是什么英宗北狩,什么废太子之类的惊心动魄的事,也有欢愉的时刻,也有悲恸的辰光,然而一切过去之后,再回看那些事,仿佛都朦胧在雨里,爱与恨都变得淡淡的。 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大概真得等到最后,灵柩从这道门里抬出去,才算真正离了这四方天。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还在看什么?” 万贞儿没有转头,她早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几时来的,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与她一道望着远方。 她轻声道:“我在看着红墙,这样高的墙,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越过去。” 朱见深随着她的目光远眺,静默无声、 万贞儿笑了一下:“或许得等到我的灵柩抬出去。” 朱见深变了脸色,道:“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袖中抽出,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她的手却寒凉。 他低低唤她,声音有些哑:“贞儿,你别这样说。” 万贞儿这才偏过头看他。日光之下,他的眉心紧拧着。 她勾了勾唇角:“我不过说句实话。” 朱见深的脸色越发沉下去,他逼近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你若死了,我定跟着去。” 作者有话说: 无 风从遥远的地方穿过红墙,扬起她的裙边。万贞儿任由他抱着,怀抱依旧炽热,垂着眸说:“陛下莫说这样的话,您是一国之君。” 朱见深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里竟带出几分少年般的执拗:“朕说得出,便做得到。” “这话说得好听。”她望着远处那些高高的红墙,微妙的语气,“江山社稷,你那些年轻妃子,新生的皇子公主,你能舍得下?” 朱见深静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好让她能好好看着他。 “你到时候会知道的。” 他的目光很复杂,似乎连自己都有些疑惑着。下一瞬,他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些事,重要,但你若不在了,也就没意义了。贞儿,别离开我。你答应过的。” “……你……”万贞儿想说什么疯话,但是望见他这样深沉的目光,又说不出口。 或许,有一点点可能是真的?她觉得有些可笑。为了这一点点,似乎赔上很多。 犹豫良久,她把手搭上他的腰,缓缓回抱。 “我有的时候,会悔不当初,也许离你远些更好。” “可是偶尔梦回从前,与你坐对孤灯,寂静寒凉间,你抬首笑着喊姑姑,那副样子……我又不舍。” 万贞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的那些种种,我知道,你也痛苦。也许,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见,或者相见也作不识,擦肩而过的好。” 朱见深浑身一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可能是少年时,他被废太子的时候,旁人避他如瘟疫,他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又冷又怕,抬眸却见一盏熹微的灯照着她的影子,安安静静相陪,他便忍不住笑起来,喊她姑姑。仿佛世间唯一的光亮就守在身边。 可是,如今她竟说,来生不要相见。甚至宁可擦肩不识。 万贞儿只低垂着头,不看他。这一生爱恨纠葛,她年长他许多,总归会先走,他还说什么“跟你去”。荒唐,他应该好好活着,坐拥江山,儿孙满堂。时间总会让他明白,她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静了良久,连她心里都有些不安时,终于听见他开了口,声音低沉:“你连来生,都不肯许朕?” 万贞儿听出那声音的颤抖,抬眸,对上他的眼。他眼眶竟有些红了,哀戚望着她,如泣如诉:“你说不要相见,一生如此漫长无涯,你连个念头都不肯给我?” 她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不由得闭上眼,长叹了一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