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这都是些小道。
调理气机、缓解小恙,于贫道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贾母的眉梢微微一动。
“举手之劳”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但恰恰是这份轻描淡写透出了一种底气。
一个骗子会把自己的本事吹得天花乱坠,唯恐你不信。
一个真有本事的人反倒会说“这不算什么”。
“那依真人之见,”贾母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李四脸上,“什么才不算‘小道’?”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一个口子。
她把话头递过去了,就看对方怎么接。
李四沉吟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微微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这个停顿不长,只有两三息……
但恰恰给人一种“此人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郑重感。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天地之间有灵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沉稳,“灵机充塞于万物之中,草木有之,山川有之,人亦有之。
人之灵机与生俱来,年少时灵机充沛,故而精力旺盛、容颜鲜润。
年迈则灵机衰减,故而气血亏虚、形容枯槁。”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形容枯槁”四个字刺了她一下。
虽然李四说的是泛指而非专指她。
“世间大多数调理之法,”李四继续道:
“无论药石还是法术,都只是在已有灵机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好比房屋年久失修,修一修门窗、补一补墙壁,能住是能住,却改不了地基已老的事实。
这便是‘小道’。”
他停了停。
“而贫道平生所学中,有一门极为罕见的法门……”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桌上,语气中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郑重:
“可以从根源上补充灵机。
令衰减的灵机重新充盈。”
他抬起眼来,不急不缓地迎上贾母的目光。
“通俗些说,便是‘驻颜回春’。”
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待客室里安静了一息。
贾母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
她仍然端着茶盏,嘴角仍然挂着那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一辈子的城府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心里再怎么翻涌,面上也不会露出半分。
可她身后的鸳鸯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老太太端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那只翠镯随着手腕的微动发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碰到了茶盏的盏壁上。
鸳鸯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贾母放下茶盏,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往回收了收。
“驻颜回春?”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听到了一件有趣但不太可信的奇闻,“真人这话说得玄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求长生不老药,可有一个成的?
老身活了这大把年纪,倒还没听说过谁真能把老变成少的。”
她的话锋里带着怀疑……
但不是否定。
“倒还没听说过”是留了余地的说法。
如果她真的不信,她会说“那都是鬼话”然后起身就走。
她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