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天庭饱满,印堂明润。
虽年迈而气脉未散。
若说缘分……”
他没说完。
只是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便不再往下说了。
半句话比一句话更勾人。
说完了反而没了悬念,留半句让对方去想,那半截话便会在她心里头生根。
贾母面上仍是淡淡的笑,颔了颔首,便由鸳鸯搀着出了门。
一路无话,出了山门,上了青绸小轿。
轿帘放下,将秋阳和道观都隔在了外头。
轿子起行,走出了百步开外。
贾母靠在轿壁上,缓缓合了合眼。
轿子在山路上微微晃荡,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律。
她的面容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中松弛下来。
那副“老太君”的端庄面具终于卸了半分。
驻颜回春。
四个字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
她告诉自己不要信。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人老了就是老了。
这是天道,谁也逆不了。
那些炼丹的、采药的、念经的,几千年来骗了多少人?
可那个道士说“令灵机重新充盈”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平静的。
不像在撒谎。
撒谎的人眼神会闪躲、会飘忽……
而他的目光稳如秋潭。
还有他最后那半句话。
“若说缘分……”
然后便住了口。
他在暗示什么?
暗示她贾母有那个“缘分”?
还是暗示她没有?
若说她有缘分,那他为何不明说?
若说她没有,他又何必提?
这半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最痒的那个地方。
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城里走。
贾母闭着眼,面上一片安详。
可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在缎裙上轻轻叩击着,像是在数某种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节拍。
鸳鸯骑着小毛驴走在轿旁。
她没有开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老太太在想事情呢。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伺候。
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老太太还会再去的。
清虚观。
张三目送那顶青绸小轿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后,慢吞吞地拎着扫帚走进了后殿。
李四也从前殿转了过来,两具身体在后殿小院的石桌旁碰了头。
同一个灵魂,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个枯槁黝黑如老树皮,一个清朗白皙如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