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沉。
“奴婢在。”
鸳鸯轻声应了,往前走了两步,在贾母榻边蹲了下来。
贾母仍闭着眼。
烛光映在她的面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方才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听见了。”
鸳鸯轻声道。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没有方才应付贾政时的淡漠,也没有应付王熙凤时的笑意。
她看着头顶的帐幔,目光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倦怠,又像是不甘。
“贾家这条船,早就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大老爷只知道搂钱逛窑子,你二老爷虽读了几本书却办不了什么大事。
宝玉还小,元春在宫里也不过是个嫔位,没大根基。
朝里那些人精似的,谁肯真心跟贾家好?
不过是看着老国公的面子还在罢了。
等老国公这点余荫吃完了……”
她没说下去。
鸳鸯不敢接话。
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跟她商量什么对策,只是心里闷得慌需要倒一倒。
她便静静地蹲着,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
“若是老身能年轻二十岁……”
贾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
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鸳鸯心头一紧。
“若能年轻二十岁,”贾母慢慢说着:
“这些事何须忧心。
当年老国公在时,多少事都是老身在后头替他周全。
宫里的老太妃、甄家的老太太、那几位王府的太夫人,哪个不与老身交好?
那时候的贾家,谁敢小瞧?
可如今……”
她抬起那只戴翠镯的手,摊在面前看了看。
手背上青筋微凸,皮肤虽白却松弛,骨节粗大。
这是一只老了的手。
“如今老身连出门赴个宴都嫌累,哪里还周全得了什么。”
她把手放下,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