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贾母不过六七步远。
灯火将他照得分明。
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每一处粗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暗红帷幔、锦缎褥垫、暖玉大榻、莲花灯座。
这一切奢靡精致的东西围绕着他,反而将他的粗陋寒酸衬托得更加刺目。
就像一块泥巴落在了一匹锦缎上面。
贾母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人。
这个佝偻驼背、枯瘦干瘪、面色焦黑、满手泥垢的老苦力。
这个码头上拉纤的底层中的底层。
这个她在府里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比看门的婆子都不如的、在她整个人生中根本不可能与她产生任何交集的最卑微的存在。
就是这个人。
要与她赤身相对。
要把手放在她的身上。
要进入她的身体。
三天三夜。
贾母的胃部猛地翻了一下。
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冲到了喉咙口,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面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转身走人。
腿已经动了。
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凤冠上的珠翠因为她那个小小的后退动作叮叮当当地摇晃起来。
但她没有走。
她的脚在退了那半步之后,便定住了。
因为就在她往后退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右眼眼角的那道新皱纹。
不是看见的,不是摸到的,是“感觉到”的。
那道细纹像是活了一样,在她退缩的那一刻微微地搐了一下,仿佛在嘲笑她。
你逃?
逃回去之后呢?
这道皱纹还在这里。
明天还会多一道。
后天再多一道。
直到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老太婆。
贾母的脚钉在了地毯上。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
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藏在霞帔宽大的袖口里面,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半月形的白印。
吃药。
这是吃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将目光从那个老杂役身上强行移开了。
移到了一旁的墙壁上。